綠韻紅原

楊虎

一

向往紅原大草原很多年了。

作為平原的兒子，遠在那衣衫襤褸的少年時代，我就常常在躬身勞作的田野間抬起頭來，久久凝視天邊那一群劍戟般佇立的山峰——尤其霧靄裊裊的冬日黃昏，從清貧的村落深處往阿壩州的方向望去，一落日將她金燦燦的光芒從云層涌動的山峰后直射下來，襯托得那一座座積雪覆蓋的峰嶺更加巍峨。

若史前時光般靜穆。

奇的是，當目光一寸寸延伸，就隱約看到那蓮花般盛開的云朵下面，波浪般涌起一片綠色的海洋，漫山遍野的小花，黃的、紫的、白的、藍的……如美不勝收的星辰，綴滿了天幕。

那里——喧囂與靜謐截然分界……

那里——退回來是俗世，進一步是仙境……

當目光再一次尋找，一股莫名的情愫就在我體內奔涌起來，喉嚨里無端地想大吼……就想棄了腳下那平坦木訥的田疇，就想作別漢地瓦屋上空那一縷縷扭捏作態的炊煙，就想迎著那冉冉落日奔去，一路風塵，大步流星，直至身體化為一陣旋風，撲進那一片險峻于藍天之下的山嶺，撲進那草的海洋、花的世界，縱情高歌，手舞腳蹈，像游子回到母親懷抱。

像流浪的云回到天上。

堪堪行到中年，正當內心的火焰逐漸熄滅時，不料想卻終于親密接觸到了這一片夢中的風景——且不來則罷，一來就到了她至美至純的心臟地帶——草原花海俄木塘、河如彎月的月亮灣、淳樸迷人的壤噶奪瑪村龍日溝、清冽迷人的高山海子措瓊海……看到了藍天之下花朵般怒放的白云，看到了草原上牦牛群的寧靜與悠閑，看到了一張張淳樸的笑臉……讓我一不小心就舉手碰到了云朵邊的露珠。

二

從喧囂進入靜謐、紅塵進入清涼的感覺是實實在在的。2018年7月，當我抖落山外的炙熱，踏入阿壩高原清潤的目光中時，城市生活所帶來的冷漠與不適已悄然散去。青山空濛中，林木蔥蘢處，我分明覺得這里處處山巒親切，觸目草木暖心。

我心里涌上來一股久違了的、柔軟的情愫。窗外掠過的風中，我聽見自己的內心有一個聲音正低聲念誦著這些山們、水們所共享的名字：紅原，紅原。

仿佛和這一片山水熟稔已久。

紅原給我的第一個印象，是綠染的聲音。車過刷經寺，從窗外不斷后退的山嶺中，時間突然慢了下來，再緩緩向前，撲面而來的是天幕下一座座連綿起伏的峰丘，像雨后大地上生長出的一朵朵蘑菇，林木蔥蘢，色染青黛，在前方的視線里拔聳得高低錯落。

黑色的柏油路面靜靜向前伸展。不時有一縷青色的炊煙在車窗外緩緩升起，頓時親切了我的心境——暖暖遠人村，依依墟里煙。盡管藏區的村落與漢區的村莊風貌不同，但那幽美的意境卻心意相連。恍然之間，從成都到汶川，從汶川到刷經寺，再由刷經寺到紅原的這一段路程仿佛已讓時間倒流。

車再徐徐往前，空氣中已然流動著一條看不見的河，將手伸出車窗，隨便一抓，就能抓到濕潤的音符。無數個音符飄在空中，組成一支綠色奏鳴曲，一路叮咚，一路沁潤。

轉過一個滿目綠色的山坡，天地豁然開朗，抬眼望去，四周那遍山漫溢徐徐舒卷的綠浪一下子就洗凈了都市里倦乏的身心。恍惚中，清風徐徐，山歌渺渺，似已如臨仙境。

三

未到紅原城，先見月亮灣。

月亮灣里，白河波濤卷曲。近處綠草如茵，天邊山巒疊黛。“S”形的白河河水如一條潔白的綢帶，就從那茵茵綠草間蜿蜒流過。當地文友說，每當太陽東升，柔和的光芒灑向水面，遠望白河，猶如金龍起物；而到了夕陽西下時分，晚霞染紅了天空，月亮灣更是水天一色，讓人心曠神怡。

聽著朋友的話，我想到了那自都江堰開始，便一路陪伴在我們身旁的川西平原母親河——岷江。

車出都汶高速，在一叢叢岷江百合懸掛的山崖下，岷江一直時隱時現在我們車窗外面。與平原上廣闊遼源的江面不同，這里，岷江是被一條兩岸起伏的大山束得窄窄的河流，沒有大開大合的氣勢，卻有著險峻奔騰的力量。隨著山勢的曲折，狹窄的河床里不時可見突起的碩大的石頭。河水青黑，浪花掀起潔白的牙齒，與無數的山、無數的叢林親密地咬合在一起。山們已立了千年，卻仿佛剛從地上站起來，抖落一身泥土，把巖石的骨頭顯露出來，如拳如柱，如聚似合，仿佛把大地的力量都攥在了手中，然而卻不是與天空較勁，而是垂首靜立，瞑目觀心，仿佛在聆聽天空深處的佛語。

岷江已在身后遠去。眼前，白河在月亮灣里靜靜地流，她與那急匆匆趕路的岷江是如此不同。

與白河相比，岷江似一條被捆住的游龍，想急切地擺脫群山的束縛；而白河，似一只在大地上翩然游動的白鶴，又如同連接天空和大地的橋梁，她舒展翅膀，從時間開始的地方發源，蜿蜒在這遼闊無邊的大草原的懷抱之中，那一河白水流去的方向，仿佛是時間靜止的地方。

紅原境內多河。朋友說，紅原的水分屬長江、黃河兩大水系，以查針梁子為分水嶺，東南為長江水系大渡河流域；北部為黃河水系白河、黑河流域。可謂山巒與河流共生，草原與濕地相依，舉目清流滔滔，白水如練。

山有形，河有情。那么，眼前這月亮灣靜靜流淌的白河，那深情的浪花中翻卷不息的，都是這片凈土向世界的火熱傾訴吧？

車遠行了。前方，紅原縣城已遙遙在望。我默默地作別身后的月亮灣，轉過頭，注視著車窗外一閃而過的道道綠色丘坡。盛夏的風吹得坡上綠草輕搖。更遠處，從曲曲折折的山腳到高高蜿蜒的山脊，盛夏的風正在紅原大地上犁出道道綠色的波濤。

四

紅原是靜的——山靜，水潺，草綠，就連天空中的蒼鷹，也不慌不忙，恍惚移動得比云還慢。

尤其行進在龍日溝里的時候。一條游動的路在無邊無際的草原之間蜿蜒起伏，時而向天邊爬行，時而從山丘上俯沖下來。當我們向高山頂上的措瓊海進發時，那綿延的群山就在我面前矮了，遠了，山路不斷攀高，登到高點一望，腳下，蜿蜒鋪展的草原像一片綠色的海。

風在耳旁呼呼地鳴響。我仰起頭來，一只黑色的大鳥歇在一片云上，慢悠悠地朝我們這邊轉過來。

低下頭來，這遼闊無邊的土地上，到處都是綠草，紅花，藍花，白花，黃花、紫花……綠草流動著水的清韻，水的狂舞，水的舒緩；花朵們傾訴著草原的情意，熱烈，溫柔，告訴你草原的內心是豐富多彩；綠草連天接地，花朵隨風起舞，把慢騰騰低頭吃草的牦牛群、把頭頂翻卷的云朵、把草原中間潺潺流淌的溪流……把所有妙不可言的景色連成了一個整體。

還能有什么感覺？

我已如一尾魚回到了水的懷抱，像一只鳥回到了天空。隨著紅花綠草在車窗外展開浩大的畫卷，我身心的每一點已與這片山水完全融合。我發覺自己飽滿而輕盈，感覺內心盛大而舒緩。猛然，我心中一震：這不正是綠韻紅原么？

是的，綠韻紅原！

綠韻紅原，襯托出了群山凹處月亮灣的一河清波；綠韻紅原，構成了花海連天的自然奇觀。

五

大凡一群山水聚在一處，從久遠的時間深處行來，都會生長出許多故事：或景觀壯闊，講述天地造化的鬼斧神工；或炊煙裊裊，彌散水土日常的民情俗味；或事件傳奇，增添歷史風云的壯懷激烈……尤其是，這一群山水還住在那人人向往的幽秘之地。

紅原正是這樣。

站在平原上仰望，這片古老的土地似乎被重巒疊嶂所遮蔽，然而一旦當你穿越大山，伸手撥開群山之間的如煙霧嵐，目光穿透那隨四季而榮枯的草木，卻有綠染的百頃波光沁潤人心，有婉轉的鳥啼隨風飄飛……

任何時候，當你從紅塵里信步而來，這片土地都會讓你身心染綠，只片刻時光，靈魂就會覓得幽靜的天地，隨你一起進入幸福時光的，還有那回蕩在草原上悠悠歌聲。

美麗的紅原啊，你是生我的大草原。

美麗的紅原啊，你是養我的大草原。

野花遍地香啊，綠草連青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