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卓琦
《千里江山翠履裳》系列緙絲高訂女鞋
“90后”羌族姑娘張居悅大學畢業后,懷著對羌繡的熱愛,在成都寬窄巷子擺地攤賣羌繡,實踐自己的羌繡夢。
2015年,她帶著平日里做的羌繡掛件來到了上海,希望羌繡能夠走出大山,被更多的人知道。
這一年,國家有關部門啟動實施了“中國非物質文化遺產傳承人群研修研習培訓計劃”(以下簡稱“研培計劃”)。機緣巧合下,張居悅作為非遺傳承人,在上海大學參加了此項培訓。
張居悅說,得益于此次培訓,她開始對品牌有了初步認識,并慢慢摸索研發設計產品,將傳統的羌繡與現代生活相融。目前,她已開發出六大類產品,并創辦了自己的文化創意公司。
從2015年研培計劃啟動以來,已有超過萬人參加了該計劃,2017年參與大學已達78所,到2020年,參加人數將超過10萬。研培計劃的目標是,“將非遺之美轉變為一種符合當代社會審美的新時尚,讓非遺重同當代生活。”
作為研培計劃的承辦高校之一,上海大學上海美術學院和公共藝術協同創新中心(PACC)累計舉辦了金屬鍛造研修班、青海果洛培訓班、竹藝研修班等16期非遺研培班。張居悅是第一期的學員。
上海大學上海美術學院副教授、上海公共藝術協同創新中心(PACC)運營總監章莉莉告訴《瞭望東方周刊》,PACC的研培特色是通過“非遺跨界創新融合模式”,讓非遺傳承人牽手設計師、藝術家、品牌機構、青年群體,共同挖掘非遺之美。
據了解,每期研培課程為期30天,其中三分之一用來教授理論課程,三分之一用來參觀調研相關企業,剩下三分之一時間留給設計師與傳承人共同探索創作作品。
周愛華是SHEME品牌跨界項目創意總監,她告訴《瞭望東方周刊》,跨界合作是雙方其同的訴求。一方面,設計師希望從傳統手工藝中尋求靈感與創新;另一方面,手藝人也希望突破自我局限,創作出更多適應現代生活的產品。
在PACC的平臺上,周愛華多次感受到傳承人希望提升自身眼界與創新力的愿望。
SHEME的品牌特色是將蜀繡大量運用于鞋履之上,讓國粹與人們的日常生活相結合。一次,周愛華以“蜀繡的再設計”為主題,在PACC作講座。結束后,便有苗繡的傳承人主動找到周愛華,表達合作愿望。
張居悅這幾年也一直與PACC保持著合作。通過PACC的牽線,她得以與時尚設計師秦旭牽手,其同完成了一套黑色羌繡法式禮服,在巴黎著名的高級定制圣地Les Suites進行為期一周的盛大展不。
截至目前,PACC特邀參與非遺跨界的設計師和藝術家超過50人,完成跨界作品400多件,包括服飾、箱包、首飾、公共藝術等多個系列。
三年時間里,童莉莉接觸了上百位傳承人,她發現傳承人雖然技藝高超,但他們不可避免地存在自身的局限性。“目前中國的非遺傳承人群技藝精湛,手藝嫻熟,但是在創新發展能力上有所欠缺。”
理論學習與調研結束后,傳承人既可以選擇自主創作,也可以選擇與設計師聯手。
一期期培訓做下來,章莉莉認為,傳承人與設計師牽手合作,可以讓他們發揮各自優勢,在短時間內出品較為成熟的作品。
一手牽著設計師,一手牽著傳承人,PACC扮演著媒人的角色。如何才能讓傳承人與設計師更加有效地對接,章莉莉找到了自己的一套方法。
“我們會讓傳承人和設計師分別進行自我介紹,再給他們一段時間自由交流,之后,在聽取他們各自愿望和意見的基礎上進行分組,最終形成設計師與傳承人搭配的小組。”章莉莉介紹,一開始并沒有這么多設計師愿意參與,一期期培訓做下來,其他設計師看到了跨界的作品,了解到了非遺的魅力,開始逐步加入進來。
設計師何然用“如魚得水”來評價這個平臺。周愛華說,每期培訓她都會參加,以尋找感興趣的非遺技藝進行跨界合作。
在這個平臺上,周愛華先是與苗繡、緙絲傳承人進行了合作,2018年她又和牦牛絨紡織技藝的傳承人跨界合作創作了《云上的卓爾克》系列作品。
“我們以前只知道羊絨,這回是第一次聽到牦牛絨。平均下來,30頭牦牛的絨毛才能織成一條牦牛絨的圍巾,足見其珍貴。”周愛華說。
設計師與傳承人跨界合作早已不是一件新鮮事,章莉莉認為,高校這個平臺的優勢在于,幫助傳承人和設計師之間交流溝通。
童莉莉解釋說,很多傳承人的生活比較單一,每天面對的是藍天白云大山。羌繡傳承人張和瓊來上海參加阿壩織繡研修班。她一連用了好幾個“第一次”形容這段經歷:“我做了34年羌繡,第一次坐上了飛機,第一次來到上海,第一次與設計師合作,看到了這么多的服裝樣式。”
合作時,設計師在表述時經常會用到專業詞匯。比如講到商業化、商業體系等內容時,受制于生活環境的差異,傳承人往往理解不了,同時又表達不出自己的想法。
這時,平臺便起到了翻譯的作用,“我自己也是做設計的,又對雙方都很了解,我會用我的經驗幫助他們溝通并給出建議。”章莉莉說。
章莉莉認為,設計師與傳承人合作的前提一定是尊重中國傳統文化,尊重傳承人,要對傳承人及其手工藝有比較深入的了解。“設計師只有體驗過傳統手工藝,做出來的產品才會更加接近傳統文化的原貌。”
“傳承人日復一日地接觸手工藝,新鮮感早已消失。而設計師要有發現美的眼光,并有原創設計力。”周愛華說。
索朗當周與足巴甲兩兄弟是牦牛絨紡織技藝的傳承人,他們一直嘗試將這門技術換一種方式延續下去,但一路走來并不容易。牦牛絨每年的產量很小,并且產品發展單一,目前只有圍巾。
與索朗當周、足巴甲結成合作小組后,周愛華給出的創意是將牦牛絨運用在高級定制女鞋設計上。
一開始,索朗當周和足巴甲對這一設計并沒有把握。藏族人的馬靴多采用牛皮、馬皮制成,結實耐用,而牦牛絨細密柔軟,將反差如此巨大的材質相融合,是兩人從未想過的事情。
相較于兩兄弟,周愛華對這次的跨界設計有一定信心。經過反復的計算、修改、裁剪,靴筒在廓形上做了自然的折皺工藝,既提高了舒適感,又保留了藏靴的傳統功能。
周愛華說,即便傳承人一開始對你的設計感興趣。但雙方真正進入到合作設計階段,確實會存在理念差異。“他想要的東西和你想要的并不一定一樣。”
在與苗繡傳承人合作時。周愛華與對方就經過了多次磨合反復。“傳承人開始對我們的設計并不認可,認為應該遵循傳統的圖樣。我們反復跟她說明為什么要這么設計,并且多次實驗,按照她的想法做一版,按照我們的設計做一版。最后效果出來后,她還是認可我們的設計的。”
經過與多位傳承人合作,周愛華總結出了一套合作模式,“我們先把他的東西了解透,看他的技藝哪部分我們可以直接用,哪部分是希望他能有所改動的。”
設計師與傳承人雙方各有自己的堅持,取舍也是一種融合碰撞。
對于色彩的選擇,設計師和傳承人總有自己不同的喜好。童莉莉曾給藏繡的傳承人做配色,她發現,無論繡線的顏色有多少種,藏繡傳承人總會挑黃色系的。
“我問他們,為什么選黃色,黃色太跳了,平時生活用不到。他們就說黃色好看。后來我們了解到,這和他們自己的生活環境相關。這樣的配色做出來的產品在當地是有市場的。但如果是在上海,我們就會配一些比較穩重的顏色。其實,不同的設計師面向的是不同的市場。”
中國設計的源泉是傳統文化。章莉莉說。“傳承人繡片上用到的顏色、圖形、圖案,是設計師怎么也想象不出來的,各民族文化生態的視覺樣貌,恰恰是當代設計最好的能量。”
非遺回歸當代生活,則需要時尚設計的介入和創新理念的碰撞。在章莉莉看來,這是傳承人與設計師相互學習借鑒的過程。
在PACC平臺上,已有一些作品完成了從作品到產品的轉化。
非遺創新作品想要轉化為成熟的非遺產品并不容易。受制于傳承人靠手工技藝,且產品成本較高,真正能夠實現量產的并不太多。
“傳承人并不了解自己處于社會生產鏈的某個環節。”章莉莉告訴本刊記者,曾有品牌方向她反映,傳承人未能按照約定時間提供繡品。
周愛華也說,如果跟傳承人進行長期合作,需要對其進行深入專業的培訓,幫助其適應商業化的運營模式。
牦牛兄弟與設計師探討設計
周愛華介紹,她們在成都有長期合作的蜀繡繡坊。每個繡娘都經過了品牌的專業培訓考試,這樣一來,既保證了繡片的制作周期,又保證了質量的穩定性。
章莉莉認為,在進入市場的商業化過程中,非遺與消費對象的鏈接有兩種方式。一種是非遺手工藝的高級定制,主要形式是與品牌的合作、拍賣或收藏等:另一種是非遺生活設計品,目標是喜愛手工藝的公眾。
為了使更多人能買得起、用得起、欣賞得起非遺,必須有效控制手工藝制作的比例,達到成本的有效控制。“比如中國擁有大量不同工藝的織繡類非遺技藝,我們可以選擇緙絲和云錦等精美的宮廷手工技藝,進入高級定制市場;選擇親民的土布和苗錦以及部分苗繡針法工藝等。進入公眾生活設計品領域。”章莉莉說。
從非遺到作品,再到產品,是一個復雜而漫長的過程。不同于單純的作品,商業化需要考量的因素很多。章莉莉說,他們鼓勵設計師做能夠控制成本的作品,以便直接對接市場。但這一要求似乎又存在矛盾之處——設計師的創意會被成本所束縛,制約了其創造力。
一件非遺創新作品既想要得到大家的關注,又要帶動實際的消費,設計與成本之間的矛盾如何化解?
研發一個新IP,再圍繞這一主題進行一系列開發,是章莉莉目前認可的模式。
比如,蘇州王氏第六代緙絲傳承人王建江與SHEME設計師李丹、海派設計師苗海燕以《千里江山圖》為靈感來源,共同跨界創作了《千里江山翠履霓裳》系列緙絲高訂女鞋、箱包和禮服。
“這一主題我們用了半年的時間和精力進行孵化。其中既有用于展覽,以求傳播效果的作品,也有一部分日常款。”章莉莉說。
比如。周愛華與四川蜀繡技藝代表性傳承人吳玉英合作設計了《芙蓉韻》系列作品。在形象款芙蓉超高靴誕生后,他們又推出了多款適合日常穿著的涼鞋、單鞋,這些生活款最終上架售賣。
“先做一個‘媽媽,‘媽媽可能是高級定制、比較震撼的大件作品。在其基礎上再孵化一群‘孩子,‘孩子們手工部分價格相對較低,易于控制。”章莉莉作了個比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