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洋
清幽蕩漾的呼蘭河層遞著冷風的漣漪,或許河上的微瀾終有一刻會隨著時光遠去的風而停止,但這河水卻一刻也不曾放緩地在每一個經過河岸或是渡河而過的行人,甚至是在河中擊水的“冬泳者”們的心里流淌著。
《呼蘭河傳》,作者蕭紅,描繪了上世紀20年代北方一座平凡的小城呼蘭,以及平庸的小市民們普通的生活。《呼蘭河傳》不是為某一個人作傳,而是為作者生于斯、長于斯的小城作傳。蕭紅以自己童年生活為線索,把孤獨的童話故事串起來,形象地反映出呼蘭這座小城當年的社會風貌、人情百態,從而無情地揭露和鞭撻中國幾千年的封建陋習在社會形成的毒瘤,以及這毒瘤潰爛漫浸所造成的瘟疫般的災難。那時日本還未大舉侵略中國,但在看似平靜的河面之下卻布滿了洶涌的暗流。
在筆者看來,《呼蘭河傳》或許有點“假”,又或是不忍去接受如此殘酷的真實。比如在小團圓媳婦家,前前后后為了治她這莫須有的大病,共花去了五千多吊錢。在生活必須的小錢上對自己苛責節儉,而當詐騙打上了鬼神的幌子時,卻又將錢視為身外之物。“可憐夜半虛前席,不問蒼生問鬼神。”也難怪大孫媳婦會私奔跑路,若是“凌辱治愈法”也分先后,那按順序排到下一個必然是自己了,當一個人還有做出選擇的空間與時間時,沒有人會選擇白白等死吧,于是她理所當然地沒有例外。退一步來說,若是花去這“身外之物”能換來一個心安倒也算得上精神勝利。但婆婆發現圍觀者寥寥的時候竟開始了自我懷疑,如文段所述:“她心里是又悔又恨,她簡直忘了這是她的團圓媳婦燒替身,她本來打算念一套禱神告鬼的詞句。她回來的時候,走在路上才想起來。但想起來也晚了,于是她自己感到大概要白白的燒了個替身,靈不靈誰曉得呢!”這可真算得上是莫大的諷刺了。一場荒謬到以至于絲毫不值得同情的悲哀!
蕭紅終究是寂寞的,我們甚至可以想象出來,當所有人都凝神屏息,圍觀目睹一個女孩在沸水之中的掙扎和痛苦之時,他們是多么的專注而新奇。主人公“我”似乎站在了這群人之外,以悲憫而又無力的目光掃射每一個人。
文中有這樣一段格外吸引筆者的注目,尤其是在看完全書之后愈發覺得其中蘊藏著一種彌足珍貴的力量。作者如這般獨白:“‘我站在街上,不是看什么熱鬧,而是心里想是不是‘我將來一個人也可以走得很遠。‘我想將來是不是‘我也可以到那沒有人的地方去看一看……”說明主人公(亦不妨視作蕭紅本人)有一種與眾不同的憐憫與追求,呼蘭城的市民們向來是“熱心腸”的,愛看熱鬧,提供所想到的各種治病救人的“良方”,雖然最后的結果是抹去尊嚴的“病人”:小團圓媳婦作為旁人看熱鬧的引子于屈辱中凋零。呼蘭河的人固守在自己的循環系統里麻木地活著,或許愚昧本身才是最大最本質的惡,他們看似無辜,確實則似群魔亂舞一般近乎所有人都站在了施害者的隊伍里。
以我們如今的道德標準來評判,呼蘭市民們的行為自然是與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大相徑庭的,可那個時代行徑平凡而靈魂麻木的人們卻渾然不能自知。明目張膽的虐待在呼蘭河的人們眼里也只是敬神的一場狂歡罷了。
婆婆管教兒媳,大人拿兒子出氣,有錯嗎?封建綱常很自然地回應著:“沒有。”習慣就這般代代相傳,若我們大膽猜測一下,小團圓媳婦經受住了婆婆的各種折磨,她那黑長的大辮換成了農婦尋常的齊耳短發,顯得格外乖巧;看見主人公“我”那樣天真的小女孩也不會偷著笑了,在心里早已覺得自己不屬于那類幼稚的群體,甚至免不了掛上幾句奉勸她乖巧懂事的告誡;待人處事變得害羞,坐姿不再筆直,佝僂著背顯得矜持而收斂;不再爽朗地一頓吃上三大碗飯;忍耐力大幅提升,婆家就是娘家嘛,一家人不說兩家話,天大的痛苦過兩天就自愈了,甚至流不出眼淚……以及會哄婆婆開心了,一家人其樂融融。在若干年之后出現了“小小團圓媳婦”若不順心便再來一遍,如是循環“拯救”她。所以說小團圓媳婦的婆婆可能就是成長于這種扭曲的家庭環境之下,有病求神不問醫,世界觀扭曲了自然是無藥可救,可恨之人也有著可憐之處吧,正如“你永遠無法叫醒一個裝睡的人”,你亦不能醫好一個沒病的人。
一個人之所以殘忍便是因為他不知道何為殘忍。蕭紅的文字有種流淌的感覺,不自覺地浸潤到讀者心里,文字如流水般地把對封建迷信的控訴融注其中。讀閉合頁,惟愿每一個渺小的人心里也能存一份善良,就算只是普通的群眾,對生命須尚存憐憫與敬畏,方能平凡而不止于平庸,痛苦也終將得到拯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