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迅孤獨之我見

朱一丹

“魯迅”是誰？這似乎是一個不成問題的問題，在大眾普遍的認知里，魯迅的形象是一片贊揚聲中矗立的，他是中國革命的先驅，以筆為槍的斗士、思想文化界的偉人，云云，當然，這些年來，批評魯迅言辭偏激、個性刻薄、斷裂傳統甚至認為他有漢奸之嫌的言論也不在少數。然而，空洞的溢美之詞根本無法還原一個血肉豐盈的真實魯迅形象，對于魯迅的批判聲乃至罵聲也未必真實可信。要知道，無論我們今天是抬高魯迅，還是貶低魯迅，都是對真實的魯迅的一種冷落。魯迅是孤獨的，文化人鄧曉芒曾說：“魯迅是孤獨的，大眾無法和他打交道（于是冷落他），他也無法和大眾打交道（于是抬高他）。孤獨的魯迅只和孤獨的讀者打交道，要了解這一點，必須了解魯迅思想與任何其他思想家都不同的特殊之處。”因此，本文將從個方面展示魯迅思想的獨特性，以此解釋魯迅的孤獨。

一、對自身的嚴厲懺悔

魯迅的一個最大的特點，就是他思想中的批判精神，這是一種懷疑主義的體現，也是一種二重性在魯迅思想上的體現，使他在自身的精神上爭中煎熬，而且其思想的深刻性質及復雜性也令他難以被世人理解。

在魯迅的作品中有這么一段：“我的確時時解剖別人，然而更多的是更無情地解剖我自己。”1、《狂人日記》中就證明了魯迅不僅解剖別人，更解剖自己這一點。書上寫道中國傳統四千年“吃人”歷史之后，筆鋒一轉，指向了自己“四千年來時時吃人的地方，今天知道，我也在其中混了多年……我未必無意之中，不吃了我妹子的幾片肉，現在也輪到我自己”，“有了四千年吃人履歷的我，當初雖然不知道，現在明白，難見真人！”這種自我批判，形同懺悔，以其特有的執拗切入自我矛盾的深層，對自身的問題進行無情的展示和清理，涉及人性的根，方式近乎慘烈。

如果說，郭沫若的精神象征是集香本焚后浴火重生的鳳凰，那么，魯迅的象征則是游魂和青蛇：“有一游魂，化為長蛇，不以貴嚙其身，創痛酷烈，本味又何由知？”對此，英國魯迅研究專家李歐梵評論說，這是“中國文學史中最令人毛骨悚然的作品”。的確，從來沒有人如同魯迅一般對自己進行如此陰郁的反思，那樣置之死地而后生。郭沫若式的狂熱僅是瞬間一閃的火花，而魯迅卻早早地從天上降落到現實的大地上，潛入自己的內心深處，先將自身的諸多矛盾進行了展示與清理。

在作品《傷逝》中，魯迅的懺悔精神表現得更加明顯。因為，這種懺悔不是由于自己做了某種并不符合道德標準的事，與之相反，是懺悔自己從前自認為光明磊落的行為及不言而喻的道德標，即“真誠”，是對自然液露的個人真誠的一片赤誠懺悔，涓子與子君的結合基礎是真誠，但為升公失掉了愛情呢？是因為雙方對這種真誠未經反省，認為絕對可靠，于是雙方都不思進取，只是互相依賴，最終成了對方的負擔。磨光了彼此的愛情。人們向來只認為虛偽需要被懺悔，而魯迅卻認為真誠也是值得懺悔的。魯迅不斷地反省自己的內心，其嚴苛程度正如上文的“扶心自良”一般，是一種慘列而徹底的自我懺悔。在之過程中，勢必十分痛苦煎熬，鮮有他人理解，注定了是魯迅的一段孤獨旅程。

二、對人性的批判之愛

通常人們認為，愛人類的方式只有一片溫情，因為孺子牛之一種形式，其實還有另一種方式，那就是拒絕同情與憐憫，對人類以“抽鞭子”的方式打醒他們，幫助他們，如果說蘇格拉底是雅典國家的牛虻，那么魯迅便是中國的“牛虻”。他們二人都是孤獨的斗士，以思想教化、鞭打世人，蘇格拉底最后被大眾逼迫眅青自盡，而魯迅至今仍被許多人誤解。不少人都抱怨過魯迅太尖刻、太偏激，對什么人都無情攻擊，有怪癖，然而，在我看來，魯迅所謂的尖刻偏激不過是為了在看見那些麻木的中國人時刺他一下，使他自覺，逼著他一起來打破那些自欺欺人的美好幻象，成為有獨立自我意識的人而已，決不同于不分青紅皂白的泄私憤。

《阿Q正傳》里，魯迅對于阿Q是“哀其不幸，怒其不爭”，批判阿Q也批判自己，更是批判這種國民性。但許多人一開始疑心文章沖著國民性來，又覺得以偏概全，人們總以為魯迅只是為了批判他人而批判他人，殊不知魯迅還批判他自己。他的批判不是因為太刻薄，不厚道。事實上，他那份悲涼的批判中有一種很深沉的對人世的寬容、對生活的熱愛，對人類的善意。他用這種獨特的方式愛著人性與世界，可惜大多數中國人不能接受這種愛人類的方式，以為是侮辱。他們絕對想象不出，有一個人竟然可以像魯迅一樣可以如此這般苛待自己、懺悔自己，只能把魯迅血血與淚的懺悔理解成惡意傷人。

魯迅對自身嚴厲的懺悔和對人類的批判人愛，一里一外，構成了他批判精神的兩個層面，是他思想與他人不同之所在，是他個人獨特的彰顯。這點獨特性，成就了他的偉大，也烙下了他的孤獨。

他是孤獨的，他瘦削、倔強的面容額外增添了一種似乎一直滯留在那里的冷漠；他是孤獨的，他忠笑于自己血管里燃燒的良知，同時，冷竣地與所有人保持著心靈上的距離，在這個距離之下冷靜地審視著自己與人世；他是孤獨的，即使有著二十世紀三十年代文壇大師和精神象征的美譽，但是他始終是一個孤獨的、落落寡合的存在者，一個內心充滿懷疑精神的不結盟者。

也許魯迅是有些刻薄，是有些多疑，然人金無足赤，人無完人，與其或明或暗地譏貶著位斗士，或不明所以地一味抬高他，抹煞其缺點，不知心平氣和地去了解他。當然，魯迅的孤獨不僅是一種“荷戟獨彷徨”的滋味，更是一種太深刻的思想境界，尋常人實在難以望其項背。因此，如果實在感到難以理解，比起人云亦云，不如先保持沉默。

（作者單位：吉林大學珠海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