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風濤
摘 要:清末群體性事件頻發,有些是傳統社會痼疾的致因,有些則為新政引發。清末群體性事件與新政同頻共振,籌辦新政增稅抽捐,加重民眾負擔。群體性事件雖由改革而起,卻非改革所必然,多因地方官紳辦理不善而使“陣痛”突顯。群體性事件頻發反映出清末社會的復雜性,更折射出改革的多面性。相對于揚抑“改不改”,更要關注“怎么改”。增強改革的有效性,才能減少改革的“陣痛”。
關鍵詞:清末;群體性事件;新政改革
中圖分類號:K251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9 — 2234(2018)05 — 0054 — 03
清末最后10年是群體性事件的多發期,此時社會抗爭運動進入新的高潮,已成學界共識。據張振鶴、丁原英所編《清末民變年表》統計,辛亥前十年間各地劇烈社會抗爭事件多達一千余起〔1〕。其表現形式包括抗糧、抗捐、罷工、搶米、毀學、聚眾騷動、攻擊衙門等。還有些小型斗爭活動沒有被報道出來,所以實際發生次數可能更多。清末10年也是新政持續推進、不斷擴展的10年,新政中的巡警、教育和地方自治等事項更是與廣大民眾生活息息相關。對于清末社會群體性事件頻發的現象,以往多歸咎于官員貪污腐化、政府盤剝壓迫以及王朝末期社會控制弱化等。所言固然不虛,不過還應看到,很多群體性事件的發生與新政這一獨特的社會背景相關聯。
一、群體事件多由“新政”引發
清末10年群體性事件此起彼伏,不可否認有傳統社會痼疾的致因,然而許多由新政改革引發。清末群體性事件與新政同頻共振,緣于新政改革需要大量經費支撐,“一切之事,無不借財力為展布”〔2〕(P656)?!案魇∷袚男抡涃M,每年至少有四五百萬兩:巡警費小省200萬兩,大省300萬兩;司法費和教育費每省各約百萬兩?!薄?〕(P399)而清政府財力不足,為辦新政便增捐加稅,經費的重負無不由底層民眾承擔。加之官吏借機貪污中飽,民眾生計更是雪上加霜。
1909年江西省宜春縣發生民眾搗毀新式學堂的事件,二十余所學堂慘遭破壞,形成影響巨大的“毀學風潮”。之所以發生如此激烈的事件,與清末新政時期因教育改革而增加捐稅密切相關。清末廢除科舉制度,創辦新式學堂,使整個教育體系為之一新,其歷史影響和進步意義毋庸置疑。然而新式學堂的創辦需要大量經費的投入,各地同時大規模興建新學堂亦非易事。政府財政拮據,為了籌措教育經費,便大量增加各種捐稅。宜春當地政府與掌握辦學之權的士紳一方面以創辦新式學堂為名向民眾收稅抽捐,另一方面又從中獲取私利。“學捐”成為民眾最大的新增負擔,也是貪官污吏盤剝的最新手段,廣大百姓苦不堪言。這種矛盾的積聚為“毀學風潮”埋下了隱患。1910年浙江省慈溪縣發生的“毀學風潮”亦是如此。當地為了增加興辦新式學堂的經費,把民間神會的會田改充學堂田產,引起鄉民不滿。上千人聚集起來搗毀學堂,甚至要燒死學堂的教員,幸虧及時逃離,才避免悲劇的發生。對當時的民眾而言,“教育、巡警、自治政府被定為這些勒索苛征的由頭,但是在邊遠地方,學堂對孩子們又有什么用場呢?至于巡警局,那是盜賊的淵藪,是敲竹竿的機關,一切都壞透了”〔4〕(P155)。江蘇各州縣警察費皆就地零碎抽出,“所抽之警察捐,有細至丐頭捐者,稅之本義既不甚正,種種困難即因之而起”〔5〕。1910年浙江武康縣因辦警政抽捐加稅,引發民眾抵抗,“他們拆毀縣衙,打傷知縣、巡董邱益三及紳董顧某,拆毀城內警察總局、三橋埠警局及巡董邱益三房屋,毀壞牌頭鎮英溪學堂門面,扯碎堂內所有教科書,搗毀一家布店”〔6〕(P51)。這類事件并非個案,1910年僅江浙地區就多達十幾起,“毀學風潮”“仇警風波”在安徽、四川等省也時有發生。
而1911年爆發的四川保路風潮,更是由鐵路修筑體制改革引發群體性事件的突出案例。當年5月9日清政府頒發上諭,將“干路國有”定為政策。隨后,湖南、湖北、廣東、四川等省先后爆發保路事件。晚清時期鐵路原為官辦,后來政府迫于財政壓力才逐漸轉為商辦。只是到1911年,商辦鐵路除滬杭甬鐵路滬杭段以外,其余鐵路均進展不佳,尤其是川漢、粵漢兩條鐵路,不僅進展緩慢,在鐵路公司運作上也弊端叢生。商辦鐵路公司或因款絀,或因舞弊,經營狀況很不理想。因此,政府鑒于商辦鐵路效率低下,收歸國有無可厚非。而且當時大多數國家都實行鐵路國有,相比商辦,國有更有利于鐵路建設。只是當時商辦鐵路公司已積累大量資本,清政府發布國有上諭時并未明確如何收買商路公司的股份。巨額的財政賠款,龐大的軍費支出,還要籌備立憲經費等,清政府的財政已處于崩潰邊緣〔7〕。財政困窘之下,清政府拖了月余才單方面出臺還股辦法,特別對四川股款極為苛刻。還股方案規定,川路現存款全部更換國家保利股票,筑路已用之款,準給國家保利股票。辦公所耗經費,發國家無利股票〔8〕(P1248)。對川路倒賬之款,政府不予承認亦不予歸還。對于國家股票,遠有“昭信股票”昭而不信之前車,近有干路國有不經咨議局議決之后鑒,股票對股東毫無希望可言。照此辦法,川路如收歸國有,血汗股本將付之東流,川人自然無法接受。國家收買民間產業,本應讓利于民,多所補償,使之樂從。而清政府單方面提出的購股方案極盡討價還價之能事,給人與民爭利之感,而且只許商民就范,不準再爭,結果引發商民群起抗議以至抗捐抗稅,保路事件進一步發展成轟轟烈烈的保路風潮。
二、因辦理不善而激化
清末群體事件原因多多,群體性事件由新政而起,卻非新政改革所必然,很多時候是因主事者辦理不善而激化了矛盾。各地頻發“毀學風潮”,多由創辦新式學堂而增設名目繁多的雜捐而起,然而那些主辦學堂者假借辦學之名將經費中飽私囊,加劇了民眾的不滿。早在興學之初,有識之士便已指出,很多地方士紳“充公勒派,惟所欲為”。利用辦學之名來達到名利兼收的目的。“其種種開銷,既極繁多,且強半之事物,為內地人所不習知,遂得任意報銷,恣其中飽。以經理學堂而起家者,已屢見其人。大率一校之中,總理、教習、司事等員,或以為娛老之方,或以為威福之地,或以為殖產之計,各行其事。而教育一端,則全置諸度外。故我國之學堂,養老院也,棲流所也。龐雜廢弛,不可言狀,開之七八年,徒見經理者營家宅置田產。執事者,妻親肥澤,衣食溫飽,而教成之學生則杳然不知其何在?”〔9〕(P201)新式學堂運作不規范,走后門、以權謀私等現象時有發生。進入學堂的學生也是魚龍混雜。經年以來,辦學成效甚微,民眾認為徒誑騙財物、坐耗資糧,不滿情緒越積越深,最終引發劇烈的“毀學風潮”。
與此類似的還有此起彼伏的反戶口調查事件。實行戶口調查是清末預備立憲的基礎,然而與這項改革活動相伴隨的是清末影響極大的反戶口調查風潮,江蘇、浙江、江西、四川、福建、云南等地都曾發生過這類事件,而且有些事件還很劇烈。群情激憤的鄉民搗毀調查員房屋,毆打辦事差役,毀壞戶口底冊,甚至暴打負責調查的士紳等。之所以發生此類事件,一則戶口調查的經費轉嫁到農民身上,加捐、加稅使民眾以為戶口調查只是一種敲骨吸髓的名目。二則民眾對戶口調查的意義多不了解,而政府在調查之前很少進行輿論宣傳和社會動員,使鄉民對之狐疑猜忌,進而產生敵對心理。另外,戶口調查由官紳負責,很多調查人員態度粗劣,行事魯莽,對鄉民心存鄙夷,相互缺乏溝通。鄉民對戶口調查本就不甚理解,以至憂慮重重,辦事人員不僅不耐心解釋,寬慰民心,而且多有言辭沖撞、相顧動色之事發生。如此一來操作過程中激發更多的矛盾,引起民眾對戶口調查的抵制。隨著民眾對戶口調查隔膜日深、怨氣漸長,聚集抗爭事件便會一哄而起。戶口調查本是推進社會進步的好事,然而辦理過程中實施不當,好事反而成了壞事的導火線。
四川保路風潮激化更是與主政者辦理不善密切相關。除政府還股方案十分繁瑣外,政策實施時急于求成、強力推行,也是引起商民極力抗爭的重要因素。收路上諭發布不幾日,端方被任命為督辦粵漢、川漢鐵路大臣開始收路,隨之盛宣懷代表政府同四國銀行團簽訂《湖廣鐵路借款合同》,實施之急迫顯而易見。通過借款合同,盛宣懷掌握的漢冶萍公司大獲好處,人們指責他“違法行私”,并非空穴來風。另外,收路事項本就矛盾重重,政府極為敏感之時簽訂借款合同,給人賣路借款之嫌,嚴重刺激了民眾的情緒。借款合同傳到四川,商民強烈反對。川漢鐵路總公司致電郵傳部,要求清政府順從民意,仍維持川漢鐵路商辦。四川省咨議局和川漢鐵路公司分別呈請護理四川總督王人文代奏乞恩,請求清政府收回成命。眼看國有政策難以推行,盛宣懷又收買川路駐宜總理李稷勛,與端方一起密謀接收川路。此舉更加引起川路公司不滿,川路方面因留用李稷勛而罷市。對于民眾的抗爭,盛宣懷堅持嚴辦,一味壓制。然而壓力愈大,反動力愈大,抗爭風潮日益劇烈。事后御史陳善同說:“湘粵等省,人心惶駭,擾擾不靖,川患且日以加劇者,則以郵傳大臣盛宣懷于此事之辦理實有未善也”〔8〕(P1293),可謂語中肯綮。然而,辦理“未善”者又豈止郵傳大臣盛宣懷一人?當時攝政王載灃和內閣也持強硬立場,川督趙爾豐在強壓之下更是鋌而走險,制造駭人聽聞的成都血案,以致釀成大亂。這場因路政改革而起的群體性事件最終匯入革命洪流導致清王朝土崩瓦解。
三、相關思考及啟示
綜上可見,清末群體事件確有很多是由清末新政引發。據統計,被記錄下來的群體性事件中,以新政為反抗目標的超過三分之一,剩余的反洋教和抗腐抗稅事件中也有很多與改革相關〔10〕(P19)。這類對抗事件,可以說是改革的“陣痛”。不過,從事件的具體過程中不難發現,這類“陣痛”并非不可避免,政策實施與結果之間有很大的運籌空間,辦理不當使“陣痛”更加突顯。改革引發的抗爭事件,反映出政策的出臺與實行受多種因素影響。政策本身即使合理,也需要上下協調,在得到民眾理解的基礎上才能有效推行。即使政策對社會有益,由于互不信任、難以配合,也會因上下對抗而失效。傳統的政策運行與主事者密切相連,不同的人會帶來不同的走向。清末由新政引發的眾多群體性事件,一定程度上反映了政府處理改革與穩定關系的失當。
清末新政引致群體性事件頻發并最終帶來嚴重后果,說明改革不只是“改不改”的問題,“怎么改”才是核心問題,而具體運作也至為關鍵。其實,歷朝歷代都不乏變法改革,有的改革鏟除了歷史發展的障礙,有的改革卻增加了社會運轉的麻煩。當然,民眾有時也會站在改革的對立面,守舊、迷信以至盲信謠言、從眾心理等也很普遍。一方面,負責新政改革的官紳形成既得利益集團,借改革之名魚肉鄉民;另一方面,也會發生民眾為了維護自身利益而不顧國家利益,即使改革有利于國計民生和社會進步也會對抗。清末既有搜刮的官紳,也有心智未開之民。因之,我們更應注意改革的基層推行,以減少改革的“陣痛”,保障改革的有效性。清末新政改革引發出群體性事件,反映了社會運轉的復雜性,顯示了社會各階層利益訴求的多樣性,也折射出改革的兩面性。由此說來,不論是褒揚統治者的新政推行,還是貶抑官紳的不恤民情,都需要辯證分析和廣覽兼聽。
〔參 考 文 獻〕
〔1〕張振鶴,丁原英.清末民變年表〔J〕.近代史資料,1982,(49).
〔2〕張枬,王忍之.辛亥革命前十年間時論選集(第3卷)〔M〕.北京:三聯書店,1977.
〔3〕周育民.晚清財政與社會變遷〔M〕.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0.
〔4〕〔美〕周錫瑞.改良與革命:辛亥革命在兩湖〔M〕.北京:中華書局,1982.
〔5〕中國第一歷史檔案館.清末江蘇等省民政調查史料〔J〕.歷史檔案,1988,(04).
〔6〕浙江武康縣鄉民滋事拆毀縣署大堂毆傷知縣〔J〕.東方雜志,1910,(04).
〔7〕劉暉.清末京官俸制改革探析〔J〕.河南科技學院學報:社會科學版,2010,(03).
〔8〕宓汝成.中國近代鐵路史資料(第3冊)〔M〕.北京:中華書局,1963.
〔9〕論學堂之腐敗〔J〕.東方雜志.1904,(09).
〔10〕〔美〕蒲樂安.駱駝王的故事:清末民變研究〔M〕.北京:商務印書館,2014.
〔責任編輯:張 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