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樹
在10月7日正式投票之前,不論西羅·戈梅斯,費爾南多·阿達還是瑪麗娜·席爾瓦,身為巴西總統候選人的他們,都已經預料到一場不可避免的失敗。
他們有良好的履歷和豐富的經驗:戈梅斯曾任巴西財政部長,阿達歷任圣保羅市長、教育部長,女候選人席爾瓦之前是環境部長……
整個參選過程中,他們也幾乎未曾休息,前往各大城市、鄉鎮演講造勢,與選民親密接觸,描繪著美好未來圖景的競選廣告在電視上輪番播放。
但這些似乎是徒勞——他們的努力換來的只是輕微上浮的支持率,而一直處于“領跑人”地位的,是纏綿在醫院病床上,看起來虛弱、昏沉的民粹主義者雅伊爾·博爾索納羅。
博爾索納羅沒有一張令人印象深刻的履歷表。作為聯邦眾議員,他在過去并未創造任何出色政績。相反,他口無遮攔、言語粗俗,贊賞軍事獨裁,將對女性、有色人種和LGBT群體的歧視掛在嘴邊——媒體將其稱為“巴西特朗普”。
在8月前,沒有傳統政黨和政客把博爾索納羅當回事,他甚至都找不到作為副總統參選人的競選伙伴。9月6日,當博爾索納羅被支持者扛在肩頭行進、陶醉于歡呼聲中時,一把匕首刺進了他的腹部。在整個競選后期,他沒有再公開活動過,只是偶爾把自拍和視頻發在社交媒體上。
然而,這一切沒有對博爾索納羅的支持率產生任何負面影響。46.43%——這是博爾索納羅在大選日交出的成績單。盡管得票率未能過半,還需在10月28日,與以28.7%得票率位居第二的哈達德,進行決勝輪的角逐,但大多數人相信“結果已經幾乎沒有懸念”。
在支持者眼中,軍人出身的他是改變巴西貧窮、混亂、腐敗現狀的強人,而博爾索納羅本人也多次承諾將提振萎靡的經濟、打擊嚴重的腐敗和暴力犯罪。
“巴西人想要一個英雄。”政治傳播學教授丹尼爾·馬查多說,博爾索納羅激進的“讓巴西再次偉大”計劃,成功動員了半數巴西人——巧的是,他的中間名“Messias”的意思是“救星”。
“巴西特朗普”博爾索納羅,真的能成為巴西的救星嗎?
巴西國旗的中心,是一顆藍色的地球,中間貫穿而過的赤道上寫著國家格言:“秩序與進步”。現在,在許多巴西人眼中,最能代表“秩序”的是現年63歲的雅伊爾·博爾索納羅。“巴西人認為他是遏制本國暴力事件增長的最后防線。”巴西政治分析師蒂亞戈·阿拉甘表示。
這位畢業于軍事學院的前陸軍上尉,一直自詡為“政治局外人”,在政壇中處于邊緣位置——自1991年來,他連續擔任里約熱內盧州聯邦議員,卻籍籍無名,亦別無任何官職。
博爾索納羅對巴西過往的軍事獨裁統治充滿熱情,曾公開提出通過擴大警察的權力范圍、強化執法以及放松槍支管制來打擊暴力犯罪——對警察來說,殺死、拘禁犯罪嫌疑人將變得更容易。同時,他還計劃在當選后,在自己的內閣里任命軍官為部長。
這樣的主張,很容易讓人聯想到統治巴西長達20年、結束于1985年的軍人獨裁政權。那段時間里,至少434人被無端處決或秘密消失,數千人曾受當局私刑折磨。趁時任軍人總統若昂·菲格雷多在美國做心臟手術,巴西人才找到機會,組建民選政府。
至今不過短短33年,巴西人似乎改變了自己的想法,不再信任政治精英,而是開始懷念過去的軍事獨裁統治。2014年的一項調查結果顯示,一半以上的巴西人認為軍人執政時期社會治安更好、街上更安全,甚至有一些受訪者聲稱軍政府“不存在任何腐敗”。
這一切,或許與該國近年來的經濟衰退、高層腐敗以及居高不下的犯罪率密不可分。
僅僅幾年前,巴西還是“金磚五國”之一,經濟高速騰飛。那時正是國際大宗商品的繁榮期,而巴西的石油、礦產資源豐富,咖啡、大豆等大宗農產品出口量穩居世界前兩位,政府獲得了巨大的財政收入優勢。
在工人出身的左翼領導人盧拉的領導下,政府推行了一系列保障勞工權力的高福利政策,對貧困階層的實行教育、消費、公共衛生服務等一系列補貼,使得大量民眾擺脫貧困,消費者的購買力從而增強。這種消費繁榮,最終拉動了經濟增長,使巴西成為世界第七大經濟體。而創造巴西經濟奇跡的盧拉,在退任時的支持率仍高達87%。
然而,好景不長。由于國際油價在2014年暴跌,產業結構單一、畸形的巴西在接下來的兩年里經歷了史上最嚴重的經濟衰退,人均GDP下降10%,失業率高企,通貨膨脹率飆升。龐大的消費補貼和養老金計劃讓財政收入本已大幅減少的聯邦政府負重不堪,全面實行財政緊縮政策,削減公共預算。
對警力的經費投入也在下降,這導致巴西社會陷入了混亂和無序。黑幫、販毒集團橫行街頭,裝備落后、數量不足的警察對此束手無策。在首都里約熱內盧,許多街區受黑幫團伙控制,處于無政府狀態。犯罪團伙常在街巷間火拼,以至于一款標注槍戰地點,幫助居民躲避危險的手機APP在當地流行開來。全世界20個暴力犯罪最嚴重的城市名單中,巴西就占了七個;僅2016年,巴西就有6萬人死于非命。
加深巴西人對政治精英不信任感的,還有巴西政府高層間蔓延的腐敗。民調顯示,巴西人認為“腐敗”、“羞愧”和“失望”三個詞是對祖國最貼切的概括。于2014年3月啟動的大規模反腐調查“洗車行動”開展以來,大批巴西政界、商界精英因涉案被調查、被捕,前總統羅塞夫和現總統特梅爾都曾因此面臨過國會彈劾。即使是聲望極高的“巴西之子”盧拉也未能逃過此劫,最終在今年4月被最高法院判處12年監禁。
2018年大選中,幾乎所有總統候選人都受到過腐敗指控,唯有一人例外——“政治局外人”博爾索納羅。僅僅憑借這一點,就足以讓許多選民向這位無名政客交付自己的信任。不過,盡管如此,和大多數候選人一樣,博爾索納羅在很長一段時間內都被盧拉的光芒所掩蓋——哪怕是在獄中,盧拉的支持率仍長期高居首位,甚至一度達到排名第二的博爾索納羅的兩倍。
然而,來自最高法院的一紙裁定斷送了盧拉的前路。盡管其所在的工人黨隨后推出了替代人選阿達,盧拉支持者也對此不斷抗議,但一切塵埃落定,時局開始向博爾索納羅傾斜。有趣的是,盡管自詡為“盧拉的影子”,阿達卻未能延續高支持率,越來越多選民流向了博爾索納羅。
對于許多政治家和學者來說,這個突如其來的轉變令人費解。“博爾索納羅創造了一種奇怪的現象。”巴西一家政治風險分析公司的主管盧卡斯表示,“甚至一些盧拉的支持者也轉向他。你很難理解其中的道理,這在巴西沒有先例。這個現象之所以發生,是因為巴西人喜歡救世主這個概念——和盧拉一樣,博爾索納羅代表著救世主的形象。”
在許多西方媒體筆下,博爾索納羅的形象與“救世主”相去甚遠:就行事風格而言,他更容易讓人聯想到美國總統特朗普——反政治正確、反全球化,不信任政治精英和主流媒體,言行多有矛盾之處。他本人也不回避“模仿特朗普”這個說法,更是在公開場合直言“特朗普是我的偶像”。
盡管未曾遭受過腐敗指控,博爾索納羅卻曾因“煽動對黑人、土著、女性和同性戀者的歧視”言論而受到巴西檢方指控。他自稱是一個“相當保守”的人,在諸多社會議題上發表過出格言論。
就對待女性的態度而言,他比特朗普要過分得多。經歷過三段婚姻、有四子一女的博爾索納羅去年在里約熱內盧舉行的一場活動中,懊喪地表示在擁有四個兒子后迎來最小的女兒是個“弱點”。
對于其他女性,他更是把“強奸”掛在嘴邊。2003年,博爾索納羅在與一名女性議員發生爭議時,攻擊對方“太丑,甚至配不上自己強奸”。2014年,類似的情況再次上演,他因此被控“煽動強奸”。此外,他還曾表示應廢止因性別原因殺害女性可獲罪的條款;并以女性需要孕期與撫養子女為由,反對男女同工同酬。
這些偏激言論激怒了眾多女性和少數群體。本次總統大選中,半數女性選民明確表示不會投票給博爾索納羅。不僅如此,反對博爾索納羅的巴西女性在臉書和推特上發起了“他不行”運動,組織了多場抗議集會。截至9月底,博爾索納羅的反對率在45%左右,幾乎與他的支持率一樣多。
對于支持者而言,外界的批評和反對都不重要。和其他重視在各類媒體平臺投放競選廣告的對手不同,博爾索納羅更多依賴的是社交媒體而非制作精良的廣告——臉書、推特、YouTube……在巴西最受歡迎的社交媒體WhatsApp上,博爾索納羅擁有上百個“粉絲群”,支持者們在其中分享競選信息和陰謀論,講笑話,發表情包。他們追隨博爾索納羅的觀點,無條件信任他;將對他不利的新聞報道斥責為“假新聞”,而他曾因歧視言論遭到的指控則是“政治陷害”。
隨著大選臨近,巴西人之間的分裂在不斷加大。9月6日那場險些奪走博爾索納羅性命的刺殺,更是加劇了這種裂變。當時,一名手持菜刀的男子沖向人群之上、一臉笑意的博爾索納羅,對他連砍數刀。
兇手的真實身份至今未被公布,引發了關于政治仇殺和自導自演的激烈爭論。據博爾索納羅之子所說,他被送入醫院時“瀕臨死亡”,在手術之后狀態才穩定下來。
病床外,整個巴西繼續為博爾索納羅而分裂。支持他的選民咒罵著行刺者,把矛頭指向不甘輸局的政治精英;厭惡他的選民惋惜這幾刀未能讓他退選,為即將揭曉的大選結果憂心忡忡——于是,不論是街邊還是海灘上,總能看到他的反對者與支持者同時游行,針鋒相對。
在政治風險咨詢機構歐亞集團主席庫普坎看來,這種分裂為巴西今后的穩定與發展埋下了重大隱患——不論誰成為新一任總統,總有近一半民眾不認同他。“因此,從長遠看,作為拉美最大的經濟體,巴西的前景并不令人樂觀。”庫普坎說道。
“巴西人民不應對一個危險政客的空頭許諾信以為真,希望他能夠解決所有問題,而是應意識到修復民主政體和改革經濟的任務不可能一蹴而就。”《經濟學人》寫道,“巴西需要進行更多大量改革,但博爾索納羅不是進行這場改革的領導人。”
沒人清楚,如果這位“救世主”真的上臺后,將如何治理巴西,尤其在經濟方面。博爾索納羅和他的競選團隊至今未提出明確的政策和計劃,只是用模糊的語言描繪出宏大的藍圖。“我們計劃和那些蓬勃發展的國家采取類似的政策——包括就業,工人工資,低通貨膨脹率等方面,給所有人機會。”在競選網站的政策文件中,博爾索納羅寫道。
許多專家認為博爾索納羅沒有能力應對成為總統后將面臨的一系列復雜挑戰,如養老金和稅制改革。“軍隊在1964年掌權時,他們心中有一個建設國家的計劃。”巴西歷史學家埃洛伊茲·斯塔林表示,“盡管不是所有人都同意這個計劃,但至少他們有;博爾索納羅卻沒有。”
一些投資者卻對博爾索納羅的當選感到樂觀。隨著選情逐漸朝有利于博爾索納羅的方向發展,疲軟的巴西市場開始出現反彈——不論是今年以來已貶值近18%的巴西貨幣雷亞爾還是股市,都出現了復蘇跡象。更重要的是,博爾索納羅手下有一員“大將”——支持自由市場的經濟學家保羅·蓋德斯。若蓋德斯成為財政部長,他將推動市場友好型改革,大幅減少社會支出。
然而,這樣的樂觀,在很大程度上基于“救星”博爾索納羅開出的空頭支票。 最近接受Globo News網絡電視采訪時,博爾索納羅被問到關于建設經濟的細節問題。面對主持人的步步緊逼,他惱羞成怒。
“我是一名炮兵隊長。”博爾索納羅吼道,“為什么我要談經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