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記得自己是誰的外婆，我想抱抱你

外婆啊，你的這條小徑，我曾踏足，卻從未細細走過，那時的我，根本不懂愛與陪伴

親愛的外婆：

昨天晚上，我夢見我回到了老宅，在那里，我找到一顆銅鈴鐺，你一定還記得它吧？時光在它身上留下斑駁的綠，它比我印象中小上許多，我輕輕把它握住，緩緩搖動，低沉渾厚的聲音一如許多年前。

夢醒時分，望向窗外，月光如水，我對你的思念也如水一般涌來，和著黑暗的夜，深入骨髓。只是太遺憾，在我的腦海中，有關(guān)你的記憶實在太淡太淡，我甚至不記得你離開那天，我是否哭過。

母親出生時你已過了四十歲，從我記事起，你就得了老年癡呆癥，外公去世得早，你輪流住到幾個子女家。住在我們家時，你看到大衣柜上穿衣鏡里的自己，不明白為什么有個不認識的人站在那兒，每次都要對著鏡子問：“你是誰呀？”我看著你的樣子覺得很好笑，一個大人怎么連鏡子都不懂呢。你得不到回答，害怕起來，像小孩子一樣趕忙找到母親，訴說自己的疑惑，這樣的次數(shù)多了，母親只得扯了一塊花布，將穿衣鏡嚴嚴實實地遮擋起來。

直到你離開好幾年后，那塊花布依舊掛在穿衣鏡上，我們每天把它拉開又合上，沒有母親的命令，誰也不敢把它取下來。

那時母親既要照顧你，又要照顧我們姐弟三人，忙不過來，于是稍大的我被送到阿姨家。一個多月后回來時，你竟不認識我了，一邊喊著“這是誰家的孩子，跑到我家來干什么”一邊把我往外推。見我不走，你還拿起掃帚打我。那時候我不懂老年癡呆是什么，只是又氣又委屈，直掉眼淚，我的外婆為什么和別人的不一樣呢？

你離開的時候，我剛上小學，對死亡沒有一點概念，完全不懂死亡就是消失，就是陰陽兩隔，永不再見。我只記得放學時有個親戚會騎著摩托車，把我送到舅舅家，葬禮就是在那兒辦的。很多大人忙來忙去，周圍一片白茫茫，我好奇地四處看著，在宴桌上找好吃的。而你就躺在離我不遠的地方，在那小小的方形空間里，永遠睡去了。

日子還是一天天滑過，那之后，我發(fā)現(xiàn)母親有一只銅鈴鐺，古色古香的，搖起來，響聲低沉渾厚，又帶著點悅耳。我很喜歡，母親說那是你留下來的，我時常拿起來，放在耳邊搖晃著聽，想象著你也曾這么聆聽過這一如既往的聲音。

這簡單的幾個片段就構(gòu)成了我對你的所有記憶。印象中，我沒有為你做過什么，沒有祖孫相依的溫馨畫面，也許也曾陪你聊天、給你梳頭，但大約也沒帶著多深的感情，就只是完成功課一般。上帝太過殘忍，在我學會愛之前，已決絕地讓我們分離。

好在人生之中，所有你不該失去的，都會在某一天回來。這么多年過去了，我經(jīng)歷了人生的種種，生活終于讓我學會了愛。于是，在春暖花開的晴日里，在大雪紛飛的街道上，在看見老人的黃昏里，在許多個場合，在無數(shù)個瞬間，對你的遲到的愛和思念，會鋪天蓋地席卷而來。

十幾年過去了，重又在夢里看見那顆銅鈴鐺時，一陣心痛蔓延胸腔。林中分出許多岔路，有許多就消失在人跡未至處，外婆啊，你的這條小徑，我曾踏足，卻從未細細走過，那時的我，根本不懂愛與陪伴。

夢中的我撫著鈴鐺，現(xiàn)實的我想著鈴聲，躺在夜的中央，我忍不住淚如雨下。我想到了你像個孩子一樣對著鏡子怯怯地問“你是誰呀”；我想到了我第一次參加葬禮，那一天我的媽媽沒有媽媽了；我想到了我是媽媽的女兒，你是媽媽的媽媽，而我從來沒有給過老年癡呆的你愛和關(guān)懷。若時光重來，外婆，我真想好好抱抱你，告訴你別怕，鏡子里的是自己。

戀夏

2018年10月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