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勁松
“現在我們雇不到人,缺幾百號人,雇不到。”9月16日,在國務院發展研究中心主辦的“2018中國發展高層論壇專題研討會”上,福耀玻璃集團董事長曹德旺對自家在美國的境遇,少見地公開吐槽。
2014年,福耀玻璃開始在美國建廠,先后投入5億美元,將俄亥俄州代頓都市區馬里恩的一家廢棄工廠改造成為玻璃生產基地。2016年10月,工廠正式落成投產,在2017年實現了75萬美元的利潤。
但迄今四年的時間里,曹德旺和福耀的經歷,連美國雇工都覺得有些一言難盡。
在代頓建廠,福耀帶著一點點“救世主”的光環。
作為俄亥俄州第六大城市,代頓都市區是該州的制造業與運輸業中心,曾經是美國第二大汽車生產基地,僅次于底特律。但上世紀八十年代開始,隨著日本和中國的制造業先后崛起,代頓走向衰敗。
今年9月份,PBS電視臺的王牌欄目《前線(Frontline)》,制作了一期專題《美國破落地 (Left Behind America)》,將代頓描述成為美國中部的“人間地獄”:這座城市幾乎沒有什么就業機會;西區的房子被大片拋棄,一套別墅的售價是五千美元,開車一小時都找不到超市,幾乎成為無人地帶。
福耀把廠房建在了代頓都市區內一個人口不到一萬的小城馬里恩。2008年由于經濟危機,通用關閉了在這里的工廠,令馬里恩失業率暴增到20%,同時因為失去了最大的稅收支柱,市政廳一度停止運轉。聽聞福耀集團有意在俄亥俄建廠,馬里恩迅速以極其優惠的條件將曹德旺拉來。
根據約定,俄亥俄州政府在五年內補貼福耀1300萬美元,福耀承諾雇用最少1500名美國員工,而馬里恩市政廳則承諾根據福耀雇傭人數,在五年內支付100到180萬美元的補償金——目前福耀為馬里恩提供了2000多個全職崗位。
福耀的廠房位于Fuyao大道的800號,這條路原名Hoyle大道。2015年9月,福耀廠房開工后,馬里恩市議會將Hoyle大道一部分命名為Fuyao 大道,以感謝來自中國的投資。
除了福耀工廠,這條大道上還有一家名為“世界味道”(Taste of the World,中文招牌是小林餐廳)的中餐館。這家同屬福耀集團的中餐館,在2017年開張,號稱要為馬里恩市民提供正宗的中餐。
“我沒有去過這家餐廳,(它)太貴了。”卡爾(Carl)告訴本刊。這個20多歲的黑人小伙子,畢業于代頓市本地的sinclair 社區大學,在2016年大選中投了特朗普一票。福耀在美國的工廠開工之后,他是第一批應聘者——以他的學歷,很難找到其他的全職工作了。
“世界味道”就在工廠停車場旁邊,卡爾上下班都會路過,但里面的消費水準,讓他望而卻步:最便宜的淮揚獅子頭標價13.99美元(約合97元人民幣),最貴的羊蝎子火鍋則要支付32.99美元(約合229元人民幣)。而類似卡爾這樣的工人,一天的餐費支出不會超過5美元。
卡爾和其他大部分員工一樣,是通過一個名叫StaffMark的人力資源公司進入福耀的。他們屬于福耀公司的外派員工,工作合同與StaffMark簽署,上下班時間乃至工作用餐時間也由StaffMark記錄,每周的薪水發放也由StaffMark完成——通過這種方式,福耀大大減少了人力管理成本。
2015年,福耀開始招工,StaffMark為福耀專門設計了一套體檢程序,包括毒品檢測和健康檢測。
代頓號稱全美的十字路口,有75條公路經過該市,交通方便的同時,也導致了毒品泛濫。“StaffMark的人取了我的頭發驗毒,還要在跑步機上跑半個小時。”卡爾告訴本刊。除此之外,應聘人員還要能夠彎腰站立3分鐘,以及拿著35磅的啞鈴移動。
體檢的通過率并不算高,以至于在代頓當地的論壇里,《千萬別浪費時間去申請福耀的工作崗位了》成為熱帖,里面充滿了各種對StaffMark體檢程序的抱怨。
福耀的停車場并排懸掛著三面旗幟,美國國旗、俄亥俄州旗以及福耀公司自己的旗幟。旗幟的旁邊,豎立著招募員工的標志牌。從2015年到現在,福耀一直處于缺人狀態,管理層缺人,工人也缺。福耀網站的視頻,大部分也與招工相關。但已經入職的2000多美籍工人如何管理,如何讓他們與中方員工高效協作,也是很大的難題。
“中國師傅非常棒。邵師傅就像我的導師一樣,教我技術,讓我和中國工人一起工作,我非常尊敬他。”卡爾告訴本刊,進入福耀之后,他要從最基本的工作做起,“比如把玻璃放在支架上,切割兩塊玻璃之間的材料,以及為后視鏡制作按鈕。”
這些熟悉之后,卡爾開始學習使用機器,“我申請學習開叉車,結果也學會了,很開心。”帶他的邵師傅也是個年輕人,2015年10月來到馬里恩,是第一批在美國工作的福耀技術人員。“我和他就像親人一樣。”
2017年,在接受《界面》新聞的采訪時,多位福耀的中方技術人員都表示與美國工人不好相處,“太難教了。”有些美國員工樂意學,有些就不愿意學,教了幾遍還是搖搖頭說學不會。“這種情況下,會避免和他們直接沖突,只是客氣地讓主管領走,再給他們安排別的活兒。”中方技術人說。
中外員工的工資體系也不一樣。美國員工按小時領工資,而中國員工仍然拿著在中國每月幾千人民幣的工資,外加每天50美金的餐食補助,整體比美國員工薪資水平要低。
中美員工工作節奏也不一樣。中國工人喜歡一鼓作氣將工作做完,而美國工人的工作節奏比較松散,聊天、喝咖啡、打電話。
“不少美國工人整天就停留在一個位置,抱怨一切。停工的時候也不愿意打掃下工位。”卡爾告訴本刊,“這是基本的常識,然而他們就說這不是自己的工作。”他說中國工人與美國工人之間互動比較少,“當中國師傅告訴他們要做什么的時候,美國工人就假裝聽不懂甚至干脆無視。在休息期間,他們聚在一起開玩笑取笑中國人,這里的種族主義很可怕。”
卡爾認為福耀的管理理念非常先進,但美國工人完全跟不上。“美國的工人實在太懶惰了,他們沒有上進心,只是讓自己看起來很忙。我們按小時計算工資,所以在工作時間內盡量少工作,這就是我同胞的心態。”
2015年7月23日,代頓市Carillon公園的博物館舉辦了一場盛大的儀式,慶祝福耀工廠在美國生產的第一批擋風玻璃下線。在理查德艾倫學院孩子們的簇擁下,福耀董事長曹德旺將一塊擋風玻璃安放在博物館里,這塊玻璃的旁邊是當地冰箱工廠生產的最后一臺冰箱,以及通用公司在馬里恩工廠生產出來的最后一臺卡車。
站在曹德旺身旁,時任福耀美國副總裁的戴夫·布羅斯(Dave Burrows),激動地對著人群大聲演講,“我們的父母,我們的祖父母,都在冰箱廠和汽車廠工作過,現在,生產線又回來了。未來是光明的,伙計們,未來是光明的。”
一年多之后,2017年4月26日,戴夫·布羅斯在俄亥俄州蒙哥馬利縣法院起訴福耀美國公司,指控對方國籍歧視,人格侮辱和非法解雇,并索賠44萬美元。就像很多媒體所言,福耀最大的文化沖突不是與工人,而是與戴夫這樣的美方管理層之間。
“我們這里的美方主管都非常懶惰,他們似乎永遠都不在崗,”即使是卡爾這樣的美國工人,也看不慣美方管理層,“我經歷過的一位主管,工作的時候一直在和女人調情,啥事都不做,最后他因為性騷擾被開除。另一位美方主管,要求提薪被拒絕后走人,我們都認為他確實不值那個薪水。”
戴夫·布羅斯是曹德旺親自定的。2013年,福耀選定了代頓之后,就開始物色美方管理層,在代頓發展聯盟(Dayton development coalition)工作的戴夫進入曹德旺的視線。代頓發展聯盟是個半官方組織,協助企業在代頓發展,在福耀落地的過程中,起了很大作用。
曹德旺與戴夫多次見面,最終以超高的18萬美元年薪以及每年額外支付離職補償10萬美元,將他招至麾下——薪水標準甚至超過了福耀美國的總裁。
但戴夫完全不懂這個行業,他進入福耀之后,更像是個發言人,只在作秀現場或者招聘視頻上露面。以至于后來曹德旺在接受《紐約時報》采訪時直言:戴夫沒有用,他的錢白花了。
戴夫超高的待遇以及平庸的表現,讓這個有著強烈進取心的玻璃大王強烈不滿。2016年11月14日,在一次會議當中,在所有高管在場的情況下,曹德旺宣布解雇戴夫。隨后,在接受代頓當地商業雜志的采訪中,他稱清理戴夫是改革高管團隊的第一步。
除了戴夫·布羅斯外,另一位負責人力的美方副總約翰·高迪爾(John Gauthier)也于2017年被解職,這兩人的崗位均被中方人員所代替。
2017年10月25日中午,馬里恩市福耀美國的停車場,40個身穿紅衣的人走下停車場,舉起了“UNION YES”的牌子,他們不斷地向路過的福耀工人高喊“Union(聯合)”,并爭取與他們合影。這些人是美國汽車工會(United Automobile Workers,UAW)的成員,在福耀工會投票前夕,來向廠方施加壓力。
UAW成立于上世紀30年代。當時美國工人的工作環境非常惡劣,每天工作12~14個小時,一周工作6天,工傷普遍。UAW組織工人們罷工進行抗爭,迫使汽車制造商的提高工人的權利和福利,比如“工人失業期間仍可獲取95%的工資”。
盡管近些年UAW的勢力有所削弱,會員也從1979年巔峰時期的150萬降低至如今的50萬左右,且隨著汽車制造廠自動化率的提高,UAW慣用的罷工手段也時常失靈,但多年積累下的政治資源,在地方競選中能起到相當大的作用。
強大的工會力量,幾乎是每個在美國投資建廠企業都會遇到的第一個勞工問題。維護勞工利益這桿大旗,掩蓋了重要的一點:多數時候,工會提出的要求,從成本控制和勞動生產效率的角度看并不合理。
按照海爾集團董事長兼首席執行官張瑞敏的說法,“一成立工會的話, 成本就要增加20 %~30 %。”而曹德旺的說法更加直接:美國之所以會產業衰退,工會權力過大難辭其咎。
在俄亥俄立住腳跟的福耀也遇到了UAW的挑戰,去年11月9日,為了決定是否建立工會,福耀全體工人進行了投票。
“我當時投了反對票,”卡爾告訴本刊,“我覺得工會更像敲詐勒索,只有懶惰的工人才需要工會來防止他們被解雇。這次投票,工友們分裂成兩個對立的團隊,這真讓人難過。”
在投票前夕,雙方各盡所能拉票:UAW每周一次進行示威,而福耀廠方在投票前的三周為工人提供了免費午餐。
投票結果,444人支持,868人反對,以壓倒性的結果否決了成立工會。《紐約時報》在次日的評論中,將此次投票稱作“在美國建廠、買廠的中國公司如何處理勞工關系這個敏感問題的指示燈”。
除了工會外,福耀美國還遭遇了大量的工傷賠償訴訟。據代頓當地法院的不完全統計,僅僅2017年,正式立案的工傷訴訟就有22起,有左右肩勞損的,有膝蓋拉傷的,有干活導致重度抑郁的,理由五花八門。
“我在其他工廠做過,福耀的安全措施相比他們并不差,”卡爾說,“我唯一一次工傷是去年夏天戴安全帽加班,天氣很熱,廠房直接用空調對準我們吹,結果感冒了。在養病期間,我的工資沒有斷過。我很感謝福耀,讓我拿到了大量的加班費。”
卡爾剛入職時,時薪11美元,當他離職時,已經升到庫房主管,成了白領,工資也升到時薪14美元。但今年3月份,一位白人工友當著美方管理人員的面,辱罵并毆打他,“他們認為我受到了中方的優待,是叛徒。”卡爾說,管理人員的無動于衷,讓他意識到自己無法在敵意重重的環境中繼續工作,才不得不選擇了離職。
“我很舍不得,我懷念邵師傅,他是我遇到過最有耐心,最能干的人。”卡爾說,“在福耀的日子是美好的回憶。”
美國很多媒體抱怨福耀提供的工資太低,還不到之前通用生產廠的一半。PBS向曹德旺問起了這個問題。“你說福耀工人的工資低是同誰比?同華爾街比,還是同中國比,跟日本比?”曹德旺說,“美國工人的工資比日本高一倍,是中國工人的六倍,是墨西哥工人的三倍,但還不到華爾街的零頭。老通用的員工對我們非常感激,因為他們又有工作了。我們來了,讓他們重新工作。他們很開心。”
與福耀廠房一河之隔,是一個救濟中心,每天這里都有長長的隊伍等待領取救濟食品。有個媽媽帶著一個六七歲的女兒,還抱著一個三四歲的女兒,當PBS的鏡頭轉到小女兒臉上時,她拉起衣服,蓋住了臉。這個媽媽告訴記者,她的銀行賬戶只剩下5美元。
隊伍中,沒有福耀美國的工人和家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