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棟
結束魏晉南北朝三百年分裂,文治武功一度達到鼎盛的大隋王朝,究竟是因為什么原因二世而亡?我們或許可以扶隋朝糧倉的建立與管理翩度中找翻一點端倪。
唐貞觀二年(628年)的一天,年輕的唐太宗又一次把大臣們召集到一起,探討隋朝滅亡的教訓。對他來說,一個縈繞在自己和整個唐王朝心頭的重大歷史問題便是:結束魏晉南北朝三百年分裂,文治武功一度達到鼎盛的大隋王朝,究竟是因為什么原因二世而亡的?這對百廢待興的唐王朝來說,至關重要。
對這個問題,黃門侍郎王珪講了這樣一件舊事:隋文帝開皇十四年,關中大旱,人多饑乏。文帝遂命令百姓東去洛陽尋找糧食救命。
對這次災荒,史書上有明確紀錄。《隋書·五行志》載:“開皇十四年五月,京師地震……是歲關中饑,帝令百姓就糧于關東。”屋漏偏遭連陰雨,這年五月,長安剛剛發生地震,接著就是旱災來襲、遍地饑饉,百姓東去洛陽似乎是無奈之舉。
史書對于隋文帝宵衣旰食,為民父母的“仁君之舉”也有著生動的記載。《資治通鑒·隋紀二》這樣描述:隋文帝派遣官員查看民食,得到的卻是一團團“豆屑雜糠”。自責之下,隋文帝痛哭流涕,遍示群臣,很長時間不再吃肉。到了八月,隋文帝親自率領長安吏民東去洛陽就食。途中,隋文帝嚴令沿途官吏對百姓不得催逼,看到扶老攜幼,蹣跚而行的饑民隊伍,隋文帝自己經常“引馬避之,慰勉而去”。行走到艱險之處,遇到挑擔的羸弱百姓,他還“令左右扶助之”……
且慢為隋文帝與黎民百姓的“魚水深情”掬?目一把。
說到這里,王珪話鋒一轉,戳穿了這場“真情表演”背后的真相:“是時(關中)倉庫盈溢,竟不許賑給,乃令百姓逐糧。”(《貞觀政要·卷八》)一面是天降大旱,饑民遍地,一面卻是府庫充盈,吝惜如金。“隋文帝不憐百姓而惜倉庫。”王硅給隋文帝下了這樣的斷語,同時指出,正是因為隋王朝本末倒置的政策,導致其滅亡之時,“計天下儲積,得供五六十年。”
歷史給短命的隋王朝開了一個殘酷的玩笑。
隋文帝殫精竭慮、慘淡經營積累的巨大財富并沒有成為隋王朝長治久安的物質屏障,反而成了隋煬帝好大喜功、窮兵黷武的雄厚資本。此后,隋煬帝建東都、開運河、巡塞外、征高麗,耗盡了民力,喪盡了人心,烈火烹油、花團錦簇的隋王朝最終在民眾造反的漫天烽火中灰飛煙滅,只留下一個個巨大的糧倉,無言訴說著這個“短命”王朝的興衰成敗。
隋文帝楊堅
隋朝疆域圖
不夸張地說,唐太宗君臣討論隋政得失的當口,吃的還是幾十年前隋文帝時積累的糧食。而為歷代史家所稱道的“貞觀之治”,也正是建立在隋王朝積累的巨大物質財富基礎之上。
講完故事,王硅這樣總結:“凡理國者,務積于人,不在盈其倉庫。”朝上大臣中,持相似觀點的不在少數。貞觀十一年,御使馬周也上疏唐太宗:“自古以來,國之興亡不由蓄積多少,惟在百姓苦樂。”(《貞觀政要·卷六》)
在馬周看來,隋朝滅亡的直接原因,便是在百姓困頓、國力耗竭的情況下與民爭利,建立了大批糧倉。客觀上說,這些糧倉并沒有發揮應有的王朝支撐作用,反而成了隋王朝快速滅亡的“加速器”。
馬周之言是有著深刻的歷史根據的。
縱觀隋末歷史,幾乎每一場反叛和暴亂都和糧倉有著直接而復雜的關聯。
大業九年,隋煬帝不顧第一次東征高麗的失敗和民怨沸騰的國內形勢,悍然發動了對高麗的第二次戰爭。此時,隋禮部尚書、開國大將楊素之子楊玄感授命在黎陽一帶督運糧草。看到義民蜂起、局勢動蕩,素有野心、又備受隋煬帝猜忌的楊玄感就地發動叛亂,率領八千船民起兵造反。以云集黎陽,準備運往高麗前線的糧草補給為依憑,楊玄感迅速集結起十幾萬人馬,發動了對東都洛陽的進攻。雖然楊玄感最終由于策略失當、力量懸殊而失敗,但給了隋王朝以沉重打擊,也開啟了關隴貴族集團拋棄隋王朝、另尋代言人的歷史進程。
值得說明的是,隋煬帝對一呼百應、從者云集的楊玄感十分憤恨,對跟隨楊玄感起兵造反的部眾痛下殺手,大興株連,“所殺三萬馀人,皆籍沒其家”(《資治通鑒·隋紀六》)。楊玄感圍困洛陽時,曾經開倉賑濟百姓,隋煬帝連這些饑民也不放過,明令“凡受米者,皆坑之于都城之南”。
結果四方嘩然,“舉天下之人十分,九為盜賊。”(《隋書·食貨志》)原本為恫嚇天下百姓染指糧倉之心,卻不想在大亂之后又掀起了一場腥風血雨,也將民眾徹底推向了王朝對立面,刺激起更大規模的反叛。而同時,遍布兩河、關中的糧倉也成為各割據勢力競相追逐的對象,隋末亂局更加一發不可收拾。
李密、李淵、劉武周、王世充、羅藝等原隋朝體制內精英眼見社會動蕩、政局不穩,預見到隋朝必亡的趨勢,加入反叛陣營,意圖于亂世中獲得更大的政治利益,而饑民充塞、哀鴻遍野的社會現實也成為這些有志之士野心得以膨脹、圖謀得以實現的現實條件。
隋代運河和糧倉示意圖
李密
以劉武周為例,劉武周本是馬邑郡的鷹揚府校尉,也是當地富甲一方的財主,后在突厥支持下公開造反,甚至號稱皇帝。究其根源,當時當地百姓饑饉、餓殍遍野,馬邑郡太守王仁恭不肯開倉放糧,給了劉武周造反的絕佳借口。武周于郡中慷慨陳詞:“今百姓饑餓,死人相枕于野,王府尹閉倉不恤,豈憂百姓之意乎!”(《舊唐書·劉武周傳》)王仁恭百口莫辯,被劉武周率領暴民殺死,劉武周順勢“開廩以賑窮乏,馳檄境內,其屬城皆歸之,得兵萬余人”,加入了隋末群雄爭霸、逐鹿中原的行列。
而更加典型的,莫過于李密率領的瓦崗軍了。李密是原西魏“八柱國”之一司徒李弼之后,與李淵同屬關隴軍事貴族集團。楊玄感起兵后,李密立即前往投效,并提出襲涿郡、據關中、攻洛陽“上中下”三策。楊玄感采納了攻打洛陽的“下策”,最終失敗。此后,李密輾轉于兩河各造反勢力,最終加入了翟讓的瓦崗軍,自此,才開啟了自己殺伐決斷、縱橫天下的快意人生。
憑借李密的周密籌謀,瓦崗軍大敗隋軍大將張須陀、劉長恭,收降了裴仁基、柴孝和等隋軍將領,聲威大震。為進一步壯大瓦崗軍力量,李密又將目光投向了洛陽周邊的兩大國家戰略儲備糧庫——洛口倉和回洛倉。《資治通鑒》記載,洛口倉和回洛倉都建立于大業二年,儲糧總量超過兩千六百萬石,足夠四百萬人吃整整一年。
李密將攻占這兩大糧倉提升到了推翻隋室、再造王朝的戰略高度。
他指出:“今百姓饑饉,洛口倉多積粟……將軍若親帥大眾,輕行掩襲……發粟以賑窮乏,遠近孰不歸附!百萬之眾,一朝可集……除亡隋之社稷,布將軍之政令,豈不盛哉!”(《資治通鑒·隋紀七》)果然,瓦崗軍以極小的代價攻占了兩大糧倉,此后“開倉恣民所取,老弱襁負,道路相屬”,兵力迅速達到百萬以上,成為當時最具實力的武裝集團。
在李密主持下,從兩河到江淮,群盜莫不響應,李密旋即“大修營塹以逼東都。”大勝之下,李密傳檄洛陽遠近州縣,祖君彥痛斥暴君隋煬帝的雄文“罄南山之竹,書罪無窮;決東海之波,流惡難盡”(《舊唐書·李密傳》)自此傳遍天下。無疑,在瓦崗軍一日千里的進展中,攻占糧倉、賑濟百姓成為其關鍵節點。
作為建立新朝的真正勝利者,李淵起兵之初,自然也將開倉賑濟作為其收攬民心、增強實力的必備戲碼,“丙辰,淵至西河,慰勞吏民,賑贍窮乏”(《資治通鑒·隋紀八》),自此一路向關中進軍,李淵并沒有遇到多大險阻。臨近長安,他又“至永豐倉勞軍,開倉賑饑民”,結果“吏民及群盜歸之如流”,從而打下了攻取長安、定鼎天下的民意基礎。
由此可見,遍覽隋末風云,無論是朝廷官員,還是地方勢力,抑或草莽英雄,凡舉兵造反者,莫不以開倉放糧為招兵手段和善后措施,這說明隋王朝糧食滿倉和民眾造反之間,的確存在著因果關系。從隋文帝開始,隋王朝積聚糧食、充實府庫絕不是為了資助反叛者,但客觀上卻使這些糧倉成為反叛者和割據勢力競相爭奪的戰略要地。結果,越是關中、兩河這樣的王朝腹心、重中之重,只因為設立著堆積如山的糧倉,越是成為隋王朝和造反軍隊之間反復爭奪的四戰之地,也成為王朝社稷最先傾覆的所在。
那么問題來了。都知道民以食為天,國以糧為本,為什么隋朝末年會出現糧倉堆積如山、饑民餓斃如蟻、百姓思亂日甚的局面?隋王朝在糧倉管理制度上又存在怎樣的問題?
《隋書·張須陀傳》中有這樣的記載:“會興遼東之役,百姓失業……須陀將開倉賑給,官屬咸曰,須待詔敕,不可擅與。須陀曰:今帝在遠……百姓有倒懸之急,如待報至,當委溝壑矣。吾若以此獲罪,死無所恨。”
張須陀要開倉賑濟災民,但屬官認為不能擅自賑濟,須要先向朝廷請示,得到皇帝準許后方能開倉。可見,皇帝授權是地方官開倉賑濟的制度規定。但正如張須陀所言,此時皇帝正在遼東親征高麗,等詔旨傳來,必然遷延時日,難解百姓饑餓的“倒懸之急”。最終,張須陀寧愿自己獲罪而開倉濟民,所幸最終皇帝也沒有責怪他。
史料記載,隋朝末年“百姓廢業,屯集城堡,無以自給。然所在倉庫,猶大充爨,吏皆懼法,莫肯賑救,由是益困”(《隋書·食貨志》)。剛開始百姓還有樹葉吃,沒多久就發展成了人吃人,但官吏懼法,不敢開倉賑濟。就連守著幾個大糧倉的洛陽,在飽受楊玄感、李密等勢力的圍攻之際,也不能充分利用洛口倉、回洛倉的巨量存糧,坐視其被瓦崗軍據為己有,進而大舉圍城。
那么,如此悖謬的制度是如何形成的呢?
隋朝時期,國家管理糧倉的形式有很多種,除去大型國家糧庫,與百姓關系最為密切,在抗災中作用最明顯的,便是“義倉”。這種糧倉形式發源于民間推行已久的社倉,是開皇五年,由長孫平提議,得到皇帝支持的新制。“于是奏令諸州百姓及軍人,勸課當社,共立義倉。收獲之日,隨其所得,勸課出粟及麥,于當社造倉窖貯之。即委社司,執帳檢校,每年收積,勿使損敗。若時或不熟,當社有饑饉者,即以此谷賑給。”(《隋書·食貨志》)
社倉本是民間結社進行公共積累和自發救濟的一種方式,是歷經魏晉南北朝數百年戰火紛爭考驗形成的一套行之有效的民間機制,而隋朝的義倉則把社倉的經驗推廣到國家層面。但是,民間自發經驗一旦上升到國家制度層面,就必然體現國家意志。
開皇十四年,關中發生了文章開頭的那場大旱,隋王朝自然把手也伸向了義倉。文帝下詔:“本置義倉,止防水旱,百姓之徒,不思久計,輕爾費捐,于后乏絕。又北境諸州,異于余處,云、夏、長、靈、鹽、蘭、豐、鄯、涼、甘、瓜等州,所有義倉雜種,并納本州。若人有旱儉少糧,先給雜種及遠年粟。”
隋文帝首先否定了百姓因災自救、自我賑濟的合理性,反而說他們“不思久計,輕爾費捐”,沒有長遠眼光,進而將各州義倉“并納本州”,還明確規定,如果真發生因災缺糧的情況,可以先賑以雜糧和舊年陳糧,這就等于將百姓本來具有的自我救濟措施完全剝奪。此后,隋文帝還以上中下三等稅,規定了百姓各家各戶上交義倉的糧食定額。這就必然導致救濟政策制定和實施與蔓延迅速的災情實際之間的脫節。
對于隋朝糧倉制度運行的問題,宋元之際的馬端臨在《文獻通考》中有著清晰的論斷:“置倉於州郡,一有兇饑,無狀有司固不以上聞也。……而文移反覆,給散艱阻,監臨、胥吏相與侵沒,其受惠者大抵近郭力能自達之人耳,縣邑鄉遂之遠,安能扶攜數百里以就龠合之廩哉!能賑者其弊如此,若逢迎上意,不言水旱,坐視流散,無矜恤之心,則國家大禍由此而起。”(《文獻通考卷二十一·市糴考二》)
將本屬民間的義倉收為國有,一旦有水旱之災,文書往來路途遙遠,程序繁瑣,再加上貪官污吏巧取豪奪,魚肉百姓,大發國難財,或者逢迎上意,粉飾太平,視民命如草芥,“守著糧倉餓肚子”的情況自然普遍存在。中小義倉尚且如此,國家大型糧倉情況必然更加復雜,管理更加嚴苛繁瑣,賑濟之功難以兌現。而此時若有一二黔首振臂一呼,四方民眾應者云集的景象也就不難想象了。

洛口倉發掘示意圖
隋朝糧倉遺址
然而,隋朝兩代皇帝置“寧積于人,無藏府庫”的政治許諾于不顧,將倉庫管理權牢牢抓在自己手里,最終導致民眾反叛,王朝覆滅,這只是制度上能看得到的弊病和表現,其背后,還有著隋王朝短命而亡的內在邏輯和歷史動因。
清代史學家趙翼論及歷代興替,曾指出王朝鼎革“古來只有禪讓、征誅二局”(《廿二史札記》)。
簡單說,禪讓,就是權臣篡位,和平收編,改朝換代;征誅,就是斬蛇起義,勝者為王。而刀頭舔血、九死一生的“改天換地”,自然比以權壓人、以臣欺君的“改換門庭”更能對社會結構進行有效重構和整合,在臣民潛意識中也更加具有合法性。
眾所周知,隋文帝是以外戚和權臣身份篡位北周而建立隋朝的。這在信奉“打天下、坐天下”的封建時代自然顯得不具備合法性。為防止別人效仿自己再行篡弒,隋文帝大殺北周宗室,并對反抗勢力和擁戴自己的功臣集團一并清洗,引得天下風聲鶴唳,臣民噤若寒蟬。
隋文帝晚年猜忌重臣高颎,本欲殺之,結果自己都感嘆:“去年殺虞慶則,今年殺王世積,現在如果再殺高颎,天下是不是會罵我太也無情了?”文帝為人之刻薄寡恩、殘忍好殺由此可見一斑。
隋朝建立之初,隋文帝曾經主持制定了著名的《開皇律》,相對于北周不僅減輕了刑罰,而且“刑網簡要”,但隋文帝猜忌臣下,喜怒無常,公然令有司于律外行杖,使各級官吏籠罩在殘酷刑罰的陰影之下。是以隋王朝諸司屬官,皆“以殘暴為干能,以守法為懦弱。”(《隋書-刑法志》)
對功臣的猜忌誅殺,對朝野的絕對控制,必然讓隋文帝將法網擴張到全體臣民頭上。開皇十七年,垂暮之年的隋文帝甚至命令“盜一錢以上皆棄市……三人同竊一瓜,事發即時行決。”(《隋書·刑法志》)法令之嚴苛,民眾之惶恐令歷代史家瞠目。隋朝滅亡的原因,其實在此時就已經種下了。
對于糧倉管理,《隋書·刑法志》還記載著這樣一件事:開皇十六年,有司上奏合川地區倉庫儲糧少了七千石。在得到“主典所竊”的審理結果后,隋文帝明令將主管官員斬首示眾,并將其全家沒為奴婢。不僅如此,還命令其家人買糧來填補糧庫虧空。
判決已然酷烈,隋文帝隨后的一道命令更讓人心驚:以后盜取邊糧者,一升以上皆處死,家人沒入官奴。可以想象,在如此嚴苛無情的皇權專制氛圍之下,管理糧倉的官員豈敢拿身家性命開玩笑,擅自開倉放糧,賑濟百姓?
更為不幸的是,繼隋文帝后,靠搞掉太子而登上皇位的隋煬帝同樣有著“得位不正”的先天不足。為表明自己即位的合法性,隋煬帝登基伊始便以“大業”為年號,表明了自己意欲有所作為、比肩秦皇漢武的政治決心。
其后,隋煬帝更是營建洛陽、大造江都、開鑿運河、三征高麗,把父親留下的巨量財富作為成就自己“千古一帝”的籌碼,只以事功為先,不以百姓為念,結果卻操之過急,役民過重,最終輸掉了戰爭,輸掉了民心,輸掉了天下。
一紙青史,掩卷長嘆。
可以說,正是因為隋朝兩代帝王由于王朝自身的先天缺陷和執政之過,造成了國家意志強大而民眾權利卑微,最終導致了王朝的二世而亡。而糧倉,由于被賦予了太多治亂興亡的時代意義,成為了這個短命王朝最為典型、也最為悲情的注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