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凱
“衣冠禽獸”一詞是源出明代官員服飾的贊語,還是一直都是形容人的貶義詞?我們不妨從詞意和詞語構成的角度厘清本義。
近幾年來,不知出于什么原因,開始流行對一些既有詞匯進行新的闡釋。在這個潮流的影響帶動之下,一些大多數人熟知的典故詞匯,在一定程度上厘清了原意,如我們熟知的“三個臭皮匠,勝過諸葛亮”(“皮匠”本為“裨將”,意為副將,原意是指三個副將的智慧能頂一個諸葛亮,后逐漸訛為“皮匠”),等等,對于我們正確理解詞匯典故起到了很大的幫助作用。但與此同時,也有人對一些出處語意明確的成語典故進行重新闡釋,生硬地套用另外的典故,令成語的詞性詞意都發生了變化,不但沒有起到幫助作用,相反還很大程度上對人們造成了誤導。這其中,最為突出的例子就是對“衣冠禽獸”一詞的解釋。
關于“衣冠禽獸”一詞,《辭海》《中國成語詞典》等工具書的解釋非常明確,《辭海(第六版)》(上海辭書出版社2010年版)釋義為:“比喻品德敗壞的人。謂這種人虛有人的外表,行為卻如禽獸。陳汝元《金蓮記·構釁》:‘人人罵我作衣冠禽獸,個個識我是文物穿窬。…語意明確為貶義。但不知從什么時候開始,網上流行這樣一種說法:…衣冠禽獸一語來源于明代官員的服飾。據史料記載,明朝規定,文官官服繡禽,武官宮服繪獸。品級不同,所繡的禽和獸也不同。所以,當時‘衣冠禽獸一語是贊語,頗有令人羨慕的味道。到了明朝中晚期,宦官專權,政治腐敗。文官武將欺壓百姓無惡不作,聲名狼藉,老百姓視其為匪盜瘟神,于是,‘衣冠禽獸一語開始有了貶義,老百姓對為非作歹、道德敗壞的文武官員稱其為‘衣冠禽獸。”
這種解釋出來之后,便迅速在網絡上傳播,讓越來越多的人認為“衣冠禽獸”一詞原是褒義詞,后來才慢慢演變為貶義詞的。在百度等搜索引擎中搜索“衣冠禽獸”出來的大都是這種觀點,甚至一些博物館在展陳中也因襲此說,可謂是流傳深廣。
“衣冠禽獸”一詞,主要由兩部分組成:衣冠、禽獸。衣冠者,古代士以上戴冠,因用以指士以上的服裝,可代指縉紳、名門世族,后泛指衣著穿戴;禽獸者,是鳥類和獸類的統稱,古代也專指獸類,后用以比喻行為卑鄙惡劣、卑劣無恥的人。“禽獸”一詞用作貶義出現很早,早在《孟子》中就有“無父無君,是禽獸也”的記述,而在明代以前的古籍記載中也不鮮見,如《荀子》中有:“人賢而不敬,則是禽獸也;人不肖而不敬,則是狎虎也。”宋《優古堂詩話》中有:“其面則人,其心則禽獸,又烏可謂之人耶?”元代雜劇戲曲中更是比比皆是,如元馬致遠《破幽夢孤雁漢宮秋》:“我則恨那忘恩咬主賊禽獸,怎生不畫在凌煙閣上頭。”元楊顯之《瀟湘雨》:“我則罵你精驢禽獸,兀的不氣殺我也。”在這些地方出現的禽獸一詞除用作本意(即鳥類和獸類的統稱)外,都為貶義。在明代文獻、文人文集、傳奇小說等記載中,用禽獸一詞代指卑鄙惡劣、卑劣無恥的人更比比皆是,如明沈齡所撰的傳奇作品《三元記》中有“你那誆財背義真禽獸。你去忘憂恣花酒”,計六奇《明季南略》中有“謂錫爵以臺省為禽獸,臺省益攻錫爵”,諸如此類,而從未見有以“禽獸”一詞代指官員服飾的。
而將“衣冠禽獸”一詞與官員服飾聯系起來,見于清代《大義覺迷錄》中,時有懷念明朝衣冠的遺民嘲笑清人服飾時有“孔雀翎,馬蹄袖,衣冠中禽獸”之語,為駁斥此言,雍正帝舉出歷代服飾皆有“取禽獸之名狀態”:“夫以冠言之,則周有雀弁、鹿弁,漢唐有獬豸冠、貂蟬冠、冠之類,以衣言之,則《尚書》云:‘山、龍、華蟲作繪。漢、唐以來,有羽衣、鶴氅,以及雉頭裘、獅蠻帶之類,不可勝數。皆取禽獸之名狀,以為服飾之光華,豈有自古以來,用此等衣冠之人皆為禽獸可乎?”此段記載中,無論是嘲諷清人服飾的“衣冠中禽獸”,還是雍正辯駁時的“豈有自古以來用此等衣冠之人皆為禽獸可乎”中,“禽獸”一詞皆為貶義,且與明代官員服飾全無關系。
“衣冠禽獸”一詞,無論從詞意來說,還是從典故出處來說,皆為貶義無疑,且與明代官員服飾全無關系。罔顧典故出處,生硬地以官員服飾來套用,并以此推出“衣冠禽獸”本為贊語之說,本為無稽之談,如今卻被許多人引為新見,真是可悲可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