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麥
一想到月亮升起的時候,我們竟可以借著月光來辨識這個歷史悠久的國家以及文明進程的路徑,我不由感到由衷的興奮。
你還記得第一次看到的月亮嗎?
你還記得第一次看到月亮時的感覺嗎?
……
我們大多數人都記不得了。
當月“亮”起來的時候,我們究竟看見了什么?此時此刻我確信我所看到的今時月,不是古時月,不是秦時明月,不是李白的床前明月光,也不是蘇軾的一樽還酹江月,不是西江月、關山月,不是江樓月、清溪月,也不是峨眉山月、春江花月……
我推窗望去,按我以為的像李白、蘇軾那樣推窗望去,希望看到他們所寫過的那一輪明月。我意識到,就在這輪明月下,莊子夢見了蝴蝶,蕭何追上了韓信,酒酣的曹操在月下的船頭慷慨而歌,送客的白居易在潯陽江頭聽到了琵琶聲聲,張繼徘徊在月落烏啼霜滿天的楓橋上,李清照在宋詞的孤月下和羞走,朱元璋將“八月十五夜殺韃子”的字條夾帶在月餅中傳送到各地起義軍手中,瞎子阿炳在明月映照惠山泉時奏出了凄涼的旋律……
宋 馬遠
月下把杯圖絹本
一想到月亮升起的時候,我們竟可以借著月光來辨識這個歷史悠久的國家以及文明進程的路徑,我不由感到由衷的興奮。
人類在黑暗中度過了漫長的時光,卻一直未曾放棄對黑夜中出現的月亮的觀察和探索。
上世紀60年代,中國考古隊員在新疆的一座古老山洞里,發現了一批古代巖畫。其中,有一組世界上最早的月相圖,由新月、上弦月、滿月、下弦月、殘月等連續的畫面組成。最令人震驚的是,滿月圖上,在月球的南極處的左下方,畫有七條呈輻射狀的細紋線,這表明,月圖作者已經準確地知道月球上大環形山中心輻射出的巨大輻射紋。在近萬年以前,沒有天文望遠鏡的古代人,是懷著怎樣一種虔誠的心情夜夜觀察著這輪月亮的呢?
古代中國人對于月亮的記憶,更多地存在于那些意境優美的詩歌之中。李白、杜甫、張繼、張若虛、蘇軾、范仲淹、李清照、李煜等用《靜夜思》《水調歌頭·丙辰中秋》《相見歡·無言獨上西樓》《念奴嬌·赤壁懷古》堆砌起來的美好意境,“花好月圓”,“春江花月夜”,這些讓我們無限遐想的、美輪美奐的場景,這些柔軟的集體記憶,堪稱人類文明的另一種建構。這是一種偉大的建構,相比長城、故宮、兵馬俑、都江堰等這類文化景觀,或許更算得上是一種真正意義上的文化建構。如果這些關于“月亮”的建構都能具象陳列出來,我相信或許會因此而構建起一座宏大的中國人集體記憶的博物館。
時光很輕,歲月凝重,如果非要從中國的滄桑歲月中標示出“好日子”的話,我想“中秋”無疑是其中最閃爍的日子之一。對中國人來說,除夕守歲、正月十五鬧元宵、七月半鬼節、女兒節乞巧、中秋賞月……許多節日都與月亮有關,每一個月圓之夜都是團圓的節日,“賞月”則是中國人最大的一項群體性活動。中國人不僅從月亮中參悟了陰陽的生存法則,還根據月的盈缺規律精心設計自己的生活,安排耕耘播種收獲的農事,調節人世間的悲歡離合。只要中秋臨近,月亮都會讓人們仰視它并開始寄托純潔無暇的美好愿望,這時,中國人都會忙碌起來,收拾行裝,奔赴團圓。
一樣的月光,為什么東西半球卻出現了截然不同的兩種文化?
“如果沒有蠟燭,一切都是恐怖。”這是16世紀流行于歐洲的一句宗教冥想詞。美國歷史學家羅杰·埃克齊在他的著作《黑夜史》開篇中,寫下了這樣一句:“夜晚是人類第一件明知無益卻又無法回避的事。”他相信,“天黑以后……除了犯罪和巫術活動外,不會有任何其他事情發生。”這是作者在第一章寫的第一句話。特別是在近代以前,對于西方人來說,夜晚一直是無關緊要的未知領域,是人類生活被遺忘的另一半。盧梭在《愛彌兒》(1762年)中寫道:“我生命有一半都在黑暗中。”但對于東方尤其是中國人來說,關于夜晚與月亮的文學藝術創造力是豐富而精彩的。
中國文學史上每一頁都寫滿了文人墨客仰望月亮的目光。
正如L·克蘭默在《燈宴》序言中說的:“月亮懸掛在中國詩壇的上空,她是人間戲劇美麗而蒼白的觀眾……她把這隔于山的情侶思念聯系起來。”烏克蘭裔美國詩人伊利亞·卡明斯基則這樣描述他對中國古代詩人的印象:“西方對中國唐朝詩人是這樣認為的——李白是寫月亮的,杜甫是寫大眾的,而王維是寫悲哀的。”
據統計,在《全唐詩》50836首詩中,“月”字就出現11055次,占五分之一,涉月詩歌約5377首,占到近11%,其中李白的1166首詩中,“月”字出現523次,占二分之一。可以說是“月亮”在一定程度上孕育和生成了唐詩宋詞。是這些詩詞讓“月亮”不僅成為了夜空中的點睛之筆,也成為了中國文化的靈魂!中國文化中的月亮,不是冰冷的石頭,也不是蠻荒之地,而是中國人的精神家園和靈魂的棲息地。
其實這一天,不過是中國歷史的一小塊碎片而已,可正是由于這一天的存在,使黑夜中不知所措的、迷茫的中國人獲得了時間與情感的庇護。
然而“這一天”是怎么形成的,具體源于哪個朝代,“這一天”又憑什么成為了中國僅次于春節的第二大傳統節日呢?
有據可考的“中秋”一詞,最早出現在《周禮》一書中。據記載,周代就有了中秋夜舉行“迎寒和祭月”的儀式。到魏晉時,有“諭尚書鎮牛淆,中秋夕與左右微服泛江”的中秋冶游記載。直到唐朝初年,中秋節才成為固定的節日。《唐書·太宗記》記載有“八月十五中秋節”。中秋節的盛行始于宋朝,至明清時,已與元旦齊名,成為中國的主要節日之一。追溯中秋賞月的來歷,據《長安玩月詩序》載:“秋之于時,后夏先冬;八月于秋,季始孟終;十五之夜,又月之中。稽于天道,則寒暑均,取于月數,則蟾魄圓。”也就是說,八月十五在秋季八月中間,故曰“中秋”,又稱團圓節、八月節、八月半、仲秋節、拜月節、女兒節、追月節、玩月節等。
從淵源上說,中秋又是“祭月節”,它源于遠古人類對自然的崇拜。還有一種令人信服的傳統說法。據《文選》記載:“昔嫦娥以西王母不死之藥服之,遂奔月為月精。”嫦娥奔月的時間恰好是農歷八月十五,因此每到這天夜晚,人們便擺上供品,遙寄嫦娥,世代相沿。
據記載,民間中秋賞月活動始于魏晉時期,盛于唐宋。據宋朱翌《曲消舊聞》說:“中秋玩月,不知起于何時?考古人賦詩,則始于杜子美。”唐人殷文圭《八月十五夜》:“萬里無云境九洲,最團圓夜是中秋。”王建《十五夜望月寄杜朗中》詩云:“今夜月明人盡望,不知秋思落誰家。”秦觀寫下的那首《鵲橋仙》更是膾炙人口:“纖云弄巧,飛星傳恨,銀漢迢迢暗渡。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柔情似水,佳期如夢,忍顧鵲橋歸路!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中國人歷來把家人團圓、親友團聚,共享天倫之樂看得極其珍貴,有“花好月圓人團聚”之說。中秋節正好應了這個愿景。
有人認為作為農業國家,許多節日與農事有密切關系,古人播種時祭祀土地神以求豐收,收獲時再祀謝佑,即“春祈”、“秋報”。八月十五正好是稻子成熟的季節,所以很可能中秋節也是“秋報”的一種遺俗。
雖然中秋這一天,不過就是時間長河中的某一天而已,可是想一想,中國已經有了5000多個“這一天”。如果能有一本書將這5000多個“這一天”的進化都記錄下來的話,我想,一定是一部絕無僅有的奇書。
有了“這一天”,人們都會高興起來,并且在每一個月圓之時,我相信沐浴在月光下的人們,少了恐懼和不安,多了欣喜和情趣。我也相信,是月亮讓中國人變得美好起來,讓“家”這一社會組織中最小的單元細胞多了一層溫情。
如果將所有的中秋夜都疊加起來的話,那么我們會得到什么?這是一個值得探究的問題。中國人從月的圓缺中體會到了自然與世態變化,而且也感受到了作為一個東方人的榮耀,月亮從來沒有辜負中國人對它的一片癡情,也讓中國傳統文化達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高度。
我們希望借2018年中秋這個節點,引領讀者抬起頭來,欣賞天空這輪照耀了億萬年的月亮,也借著月光細細打量一下我們自己,打量一下世界。
對于中國人來說,“十五的月亮”是一個文化標識,是一面擱在歷史深處的鏡子,讓一群黑頭發黑眼睛的人照見了自己,并意識到自己是誰,從哪里來,“這一天”我們該到哪里去。
瓊臺玩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