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感慨

劉祎寧

作文君：在7月剛剛落幕的第十屆“魯迅青少年文學獎”現場作文比賽中，一篇參賽作文賺足了評委的熱淚。作者是一名高一女生，她根據自身經歷，寫下了與患病母親間感人肺腑的親情故事，深深打動了評委，獲得了高中組特等獎。究竟是一篇怎樣的文章呢？快跟隨作文君細細品味吧。

在夏天的日本參加煙火大會，與友人一起逛人來人往的集市，友人興致很好，買了滿滿一手提袋的紀念品，我卻覺得這里販賣的東西與國內大同小異，有些無所事事了。突然，遠處的夜空中跳出一朵大紅色的煙花，如孔雀開屏般閃爍著綻放。可是，還沒等我從驚喜中回過神來，它已經消失在了深邃的夜空中。遠處，還有大大小小的煙花在不斷綻放，可我的思緒卻已隨著大紅色煙花的消逝，走進了黑黑、黑黑的夜色……

煙花閃耀的一剎那是多么好看，能照亮整片夜空！然而，為什么它的動人只能維持短短幾秒，就這么永遠地消失了呢？

母親對我的愛也是如此。

童年時，母親溫柔且善解人意。我愛我的母親，就像所有孩子都依戀母親的懷抱。

然而，在我十一二歲時，母親變了。不知是從哪一天開始，母親的情緒變得無常，時而開懷大笑，時而暴躁易怒，她會因一點點小事或一個話題暴跳如雷，將家里的瓶瓶罐罐全都摔在地上，她會無緣無故毆打她的丈夫——也就是我的父親，叫罵著唾沫飛濺。當然，我也是少不了挨打的。多少個沒有光的黑夜中，我蜷縮著身子躲在陽臺的小角落里，哭泣著聽母親在另一個房間里朝父親怒吼的聲音，淚水從我的眼中洶涌而出，但我卻不敢哭出一點聲音，生怕會被發現，引起另一場風暴。

后來，父親帶母親去了醫院，醫生說，母親是壓力過大患上了狂躁癥，加上她之前本來患有甲亢，就變成了現在的樣子。然而，母親拒絕服藥，我和父親只能默默承受她的變本加厲。有幾次，我以為，我的母親，真正的母親永遠消失了，我將永遠被黑暗籠罩。

再黑的夜里也會有煙火。

母親染上了肝炎，在家調養。我每天放學回家都直接回到自己的房間，以免與她正面交談從而惹惱她。有時，我會看見母親痛苦地在床上呻吟，我心疼她，即便她對我的打罵造成了難以言喻的傷害。我仍希望她會活下去，我也說不清這種感情究竟是愛還是恨。

那天放學，我回到家，看見母親竟穿戴整潔坐在沙發上，出乎意料地非常平靜。我不知這種現象是福是禍，一頭扎進房間。

我聽見廚房傳出了切菜的聲音，母親怎么會做飯呢？自她患病以來，她幾乎從不做家務，她今天怎么會想到做飯呢？我心中充斥著好奇和不安，推開房門走進廚房，母親真的在廚房里忙碌著！她在灶臺前來回地走動，初夏的熱氣使她的額前沁出了密密的一層汗，順著她的額角一滴一滴滾落下來，連背上都被浸濕了好大一片，母親用纖細的手握起沉重的鐵鍋，吃力地來回挪動。這時，她似乎是看見了我，沖我望了一眼，就又去忙碌了。那一眼，仿佛有些無奈，又仿佛有些不解，我不懂。

那天父親回來時，餐桌上已擺好了三菜一湯，其中有我最愛吃的茄子燒肉。父親被這久違的景象震驚，盯著他心愛的、被病魔纏身的妻子，張了張嘴，最終沒有說出一個字。吃飯時，還是沒有人說話，也許是沒有什么話可說，也許是有太多話想說卻不能說。

母親做的飯很好吃，這是十分難得的。我覺得，其實我早就原諒她了，或者說，從一開始我就沒有討厭過她。我想，父親也是這樣。畢竟，每一個狂躁癥患者都只是變成了一個性格倔強的孩子。

吃完飯，我和父親起身想要離開，這時，母親輕輕說了什么，我聽見了，她說：“對不起。”父親也聽見了，他轉過身，對母親說了同樣的話。

我感到初夏的熱中有一股涼風吹拂在臉上，我被深深的內疚籠罩著，不知道如何來控制自己，母親雖然經常無故打我，可平日里也有愛著我和父親的表現，但在內心的抑郁中，卻一直都被我忽視了！比如書包里放著的那一盒水果，又比如校服上用心打著的補丁。母親或許是瘋了，可我卻只記得她是個瘋子，忘卻了她是我的母親！

第二天，母親住進了重癥監護室，我瘋了一般地哭泣、吶喊。我突然明白昨天可能是母親給我和父親做的最后一頓飯了，我以后再也吃不到了！

母親的愛像煙火一樣，雖然明亮到可以點燃整片夜空，現在卻要從我眼前永遠消失了！而我無能為力，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它化為灰燼，被風吹散，一點一點從我的手指縫中溜走。

我終日祈禱著，手心里緊緊地握著小小的十字架，甚至被它扎得感到刺痛。上帝啊，救救母親吧，她從來就不是個壞人！

也許，真的是有神靈保護，母親被救回來了。

她的狂躁癥依舊沒有好，脾氣同先前一樣反復無常。我和父親卻變得寬容了，我們知道，母親就如先前一樣愛著我們，哪怕愛的表達與常人不同，但只要是愛，母親依舊是天使。

我渴望在初夏看煙花，煙花是這世間最絢爛的東西，美得是如此透徹心扉。雖然它的生命很短，但我知道，它會永遠留在我的記憶里，我的心中，永不消逝。

又有一朵煙花在我眼前開放，我拉著友人的手走向最近的一個小鋪，那里有賣裝有干花的香袋，和著初夏的風散發出陣陣香氣。

友人看了眼價格，想拉著我走開，我卻執意要買下。他不解地看著我：“買這個做什么？”

我回答著，眼睛卻盯著遠處盛開的煙花：“帶回去，送給媽媽。”

>> 評委點評

這篇文章不僅以情見長，在真情實感的基礎上，她的敘事也很嚴密流暢，節奏得當。沒有流于直抒胸臆的宣泄，而是先將母親的愛、父親的愛與“我”的愛藏進冷靜的敘事紋理里，積累到一定程度后再爆發出來，情節曲折，震撼人心。

而用“煙花”貫穿全文、比喻母愛，不僅喻體新穎別致，讓讀者耳目一新；而且貼切地抓住了母愛在作者眼中“稍縱即逝”的特點。全文中多次提到煙花，煙花的每一次出現都暗合母親與整個家庭的遭遇。這種融情于物的寫法，營造了審美意象，是非常富有詩意的寫法，并且作者將這一寫法運用得極為成熟、流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