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桌是個騎行客

金建云

同桌是騎行客

我成績不錯，但自卑而陰郁，在班級里毫無存在感。直到有一天，小莫成為我的同桌。

小莫家里條件好，有十余輛自行車，每天都根據自己的心情選擇不同車型。

每周六補課那天不需要穿校服，小莫最酷的一身打扮是灰色的緊身T恤、翠綠的九分修身褲、橙色的帆布鞋、一條東北大花圖案的圍巾，搭配一輛上世紀70年代郵遞員叔叔的自行車，車子的后座可以載人。騎車的時候，她戴著墨鏡，故意露出手臂上刺目的巨大傷疤……這身行頭，讓許多老師和同學瞠目。

大家都不敢坐她騎的車，有共享單車是借口，其實女同學怕自己被人家當猩猩看，男同學怕自己被別人當作她的男朋友。

偏巧小莫是特愛載人的“活雷鋒”，見我低著腦袋行走在林蔭道上，就喊一聲：“書呆子，隨著Biker搖一搖??？”

我趕緊搖頭，揮手讓她先走，看著這姑娘不倫不類的背影喟嘆一番。

小莫成績一般，老師都不喜歡她的張揚與叛逆。

作為一個書呆子，我對她很有利用價值。她的座右銘是“不白占便宜”，對我遞上的作業與筆記，她總是回報我以各種零食。同桌半年，我胖了十斤。

加入騎行客

生長在一個不斷吵架的貧窮家庭是怎么樣的感受呢？

“生不如死”這個成語最恰如其分。

媽媽歇斯底里、爸爸怒吼沖天時，我常常躲在臟乎乎的洗手間里發呆?？粗〈巴獾奶炜?，好想插上一雙有去無回的翅膀。

一天夜里，喝醉的爸爸要跟媽媽動手，我沖過去將他攔住。他在怒氣中將我罵得狗血淋頭，然后忿忿地去睡。我陪著媽媽收拾家中的狼藉，她一邊哭一邊咒詛命運。這相生相殺又離不開彼此的父母，令我痛恨。

我一個人走出家門，在街上漫無目的地走著。

“叮鈴鈴……”一串清脆的自行車鈴聲。

小莫！她正跟一群人在騎車。盛裝打扮的他們一起用閃電的速度壓馬路，在深夜寂寥的街道上比賽。

“書呆子！”小莫沖我喊，“加入我們騎行客吧！把體內的二氧化碳噴吐到祖國大好河山中去！”

跟小莫同行的一名中年男子也邀我，他是小莫的爸爸。哇！原來他就是我們市最大醫院的外科主任，醫學院的教授！

此刻的他戴著一頂孔雀羽毛鴨舌帽，穿著英式呢子裙、黑色復古馬丁靴，騎著一輛老上海風格的自行車。

莫爸爸的笑容讓我感到親切，這是我第一次看到這么優秀又這么時尚的中年男性。他讓我坐在他車的后面，拼命追趕著在前面的大部隊。他沒力氣的時候，就換成我載他。我的速度很快，不知不覺就騎在隊伍的前列。

一趟騎行下來，莫爸爸這種享受激情與速度的騎行方式，漸漸釋放了我心中的壓抑與苦悶。

騎行結束，莫爸爸請我們吃街頭燒烤時，我又說又笑，仿佛徹底從幾個小時前的噩夢中醒了過來。

不抱怨，去擁抱陽光

一次閑聊中，小莫談到自己7歲時經歷的一次車禍。

莫媽媽當場死亡，莫爸爸全身大面積燒傷，小莫左腿留下殘疾，走路有一點瘸，兩只手臂留下刺目的巨大疤痕。

“你恨不恨老天的殘忍？”我問小莫。我一直痛恨老天為我選擇的原生家庭。

她說：“我跟爸爸曾經好久走不出來。我一看到別人有媽媽接送就哭，爸爸不敢開車，一看到馬路上呼嘯的汽車就頭暈目?！捱^、懊惱過、想過自殺，但是我們總記得開朗熱情的媽媽生前告誡我們不要抱怨、要擁抱陽光?！?/p>

小莫告訴我，為了走出陰影，爸爸帶她參加一系列公益活動，又加入了一個騎行客網站。

這群Biker賦予騎行以“環保”“慈善”“美學”“哲學”“信仰”等諸多意義。在一次次淋漓盡致的沖刺中，小莫感到陽光從未如此燦爛過，如飛翔一般的騎行讓她忘記自己的痛苦。有上坡就會有下坡，有得到就會有付出，上帝關上一扇門的時候總會打開一扇窗。

小莫悄悄地說：“這不，我爸后來在騎行中認識了我后媽。后媽是心理醫生，她幫助我爸走出了陰影，現在他又敢開車了。”

在小莫父女的影響下，我也悄悄加入騎行客的行列。雖然我騎的是一輛共享單車，然而我依然樂在其中。

心情不好時，我只要一上車就會停止抱怨，索性敞開胸懷伏在自行車上去感受這個亦靜亦動的世界。

同學們都說我愛說愛笑了，我并不覺得。父母的吵架依舊，我不再覺得鬧心。家里刀光劍影時，我高聲播放搖滾音樂，埋頭認真做題。

小莫說得對———我們不能選擇出身，也不能逃避天災，但是我們可以換一個心態來擁抱生活。

當她的話逐漸進入我心的時候，我感覺她手臂上刺眼的傷疤并不難看了。遠遠看來，真像是斑斕的花紋呢?？粗页錾窨此臉幼?，小莫臉上也飛上紅霞———“書呆子，想啥呢？”

傷痕是最美的文身

今年，本市舉辦首屆“復古騎行大會”。

小莫讓我帶我媽來湊個熱鬧。我媽經不住我的軟磨硬泡，跟我一起出來?？吹浇稚夏敲春玫年柟?，那么多興奮的笑容，她也禁不住高興起來。

在超市做理貨員的媽媽，整天搞得灰頭土臉，她忘記自己曾青春明艷過。小莫早準備好了一輛乳白色的復古女車給我媽，還給她預備了一頂西方名媛風格的大斗篷和香奈兒同款的復古大檐帽。

小莫不由分說，給我媽化了一個美美的妝。當我媽看到這么多人都盛裝打扮有說有笑時，很快放松下來，融入了進去。一路騎行，我媽不停讓我給她拍照，擺出一個個欣喜的姿勢。

莫爸爸穿著一身中山裝，頭上扣著一頂千鳥格的禮帽，脖子上飄著一條掛滿了細紗流蘇的絲巾。他是這次騎行的先鋒之一，帶著一百多騎行客浩浩蕩蕩地從西溪濕地出發，環西湖一周，最后到達市中心的電視臺。

在這一路上，我們收獲了無數驚艷的眼神和夸張的贊美，許多人掏出手機來為車隊拍照，還有記者追著小莫拍特寫。

當有記者問小莫覺得這樣的騎行有何意義的時候，小莫回答說：這座城市不斷被拆遷、翻新和重建，我想用騎行來表達自己對這座城市的感情。

當小莫妙語連珠的時候，記者問了一個很敏感的問題。攝像頭對準小莫那兩只受過傷的手臂時，她只淡淡地說：“傷痕可以成為最美的文身！”

說著，她拉來我和她后媽一起擺出一個搞笑的造型。攝影記者興奮地直喊贊。

熱鬧完，小莫沖我豎起大拇指：“沒想到你這個書呆子潛力這么大，也很會玩！你要用你的陽光和熱情，把你爸媽都帶出黑暗！”

我用力地點頭，沖她憨憨地笑，我媽也欣賞地看著小莫，臉上是從未見過的明朗笑容，眼中是重生的蓬勃向上的力量。

———這應該是我青春中最詩意、最激情、最充滿希望的一天了吧。我看到小莫一邊沖我笑靨如花，一邊做著優美俯沖。單車上的她，像一只最美的蝴蝶棲息于玫瑰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