懼內,俗稱怕老婆。依照我國封建時代的綱常倫理,男子是家庭的主宰,夫為妻綱;女子處于從屬地位,既嫁從夫。一般而言,妻子服從丈夫是封建社會眾多家庭的常態。但任何事情都有例外,當一個性格懦弱的丈夫遇到一位強勢或嫉妒心重的妻子時,懼內就在所難免了。唐朝是我國歷史上女性相對解放的時代,女權意識逐漸覺醒,在社會上層婦女中尤為突出,武則天便是那個時代女權人物的代表。在時代思潮的浸潤之下,從皇帝大臣到平民百姓,唐人懼內的逸事屢屢見于文獻,從一個側面反映了當時家庭生活的某種特征。
一
唐帝中,高宗、中宗、肅宗都懼內,而以高宗李治為甚。武則天“狐媚偏能惑主”,當上皇后后,還要與高宗分庭抗禮,進而架空高宗臨朝稱制,要當女皇帝?!洞筇菩抡Z》卷二云:“則天以權變多智,高宗將排眾議而立之。及得志,威福并作,高宗舉動,必為掣肘,高宗不勝其忿?!?/p>
于是,高宗密召上官儀草詔廢后,“左右奔告于后,后遽詣上自訴。詔草猶在上所,上羞縮不忍,復待之如初;猶恐后怨怒,因紿之曰:‘我初無此心,皆上官儀教我’”(《資治通鑒·唐紀十七》)。高宗把責任全推到上官儀身上,導致上官儀與太子李忠被武氏誅殺。從此“天下大權,悉歸中宮,黜陟生殺,決于其口,天子拱手而已”(同前引)。
高宗懼內帶來一連串的嚴重后果,不僅皇權旁落,就連自己的皇后嬪妃、兒子女兒、媳婦女婿乃至孫子孫女,也相繼被武則天害死。王皇后及蕭淑妃先是遭讒被打入冷宮,高宗稍有悔意,武則天又搶先下手,截去王、蕭四肢后將其投入酒甕,死后又斬首。“高宗八子,二王早世,為武后所斃者四人”(《舊唐書·高宗諸子傳》),實則應為五人,即太子李忠、澤王李上金、許王李素節,還有武氏親生的李弘與李賢。據劉肅《大唐新語》卷九記載:“高宗末年,苦風眩頭重,目不能視。則天幸災逞己志,潛遏絕醫術,不欲其愈。”因此司馬光認為,高宗雖然因病致死,但與武氏故意拖延不治也有關系。《舊唐書》說高宗“既蕩情于帷?。▽檺畚浜螅?,遂忽怠于基扃(基業)”。因寵愛而生畏懼,乃至太阿倒持,將皇權拱手相讓,宗室王孫與元老重臣被剪除殆盡。如果沒有后來的五王政變,李唐江山真就斷送在高宗之手了。
有其父必有其子,中宗李顯也秉承了高宗的懼內傳統,一切皆緣于皇后韋氏也想仿效婆婆武則天,先垂簾聽政,再臨朝稱制。韋后曾與中宗共歷艱危,情義甚篤。李顯對她許諾:“一朝見天日,誓不相禁忌?!薄凹暗弥荆苌瞎僬讶葜罢f,引武三思入宮中,升御床,與后雙陸,帝為點籌,以為歡笑,丑聲日聞于外。”(《舊唐書·后妃傳》)韋皇后與武三思是親家,二人淫亂春宮,公開給中宗戴綠帽子,還聯手攬權,迫害功臣。縱容的后果是“不免齊眉之禍”,中宗被韋后與愛女安樂公主合謀毒死。

◇唐高宗李治像
唐肅宗懼內的事例雖然不多,但由張皇后的專橫仍不難想見。張氏表面上能迎和肅宗,在奔赴靈武時也頗識大體,有襄助之功。但自從冊封皇后后,張氏便“寵遇專房,與中官李輔國持權禁中,干預政事,請謁過當,帝頗不悅,無如之何”(《舊唐書·后妃傳》)。肅宗第三子建寧王李功勞大、能力強,是張氏專權的首要障礙,于是被其讒害致死。《唐國史補》記載,肅宗對自己的小女兒舐犢情深,山人李唐對肅宗說:“太上皇(玄宗)亦應思見陛下?!泵C宗涕泣不語,因“是時張氏已盛,不由己也”。有子而不得保全,有父而不能相見,這都是肅宗畏縱張后與李輔國的結果。杜甫曾在肅宗朝任左拾遺,這是隨侍皇帝的供奉官,應當目睹過張皇后的驕橫,其晚年所作《憶昔》詩曰:“張后不樂上為忙?!背鹫做椬⒃疲骸昂蟛粯?,狀其驕恣。上為忙,狀其 棨。此分明寫出懼內意?!?/p>

◇ 房玄齡像
二
任瑰是為高祖奪取關中立下功勛的大將,官至徐州總管、兵部尚書,封管國公。《舊唐書》本傳說任瑰“妻劉氏妒悍無禮,為世所譏”?!冻皟L載》卷三記載,唐太宗賜給任瑰宮女二人,皆是國色,其妻把二女弄成禿頭以泄憤。太宗聽說后,命人以金壺盛酒賜之,云:“飲之立死。瑰三品,合置姬媵。爾后不妒,不須飲;若妒,即飲之?!绷希ū緜髯鲃⑹希┐鹪唬骸版c瑰結發夫妻,俱出微賤,更相輔翼,遂至榮官。瑰今多內嬖,誠不如死?!闭f罷一飲而盡,倒床便臥。其實酒中并無毒,只是試探她而已。太宗見狀對任瑰說:“其性如此,朕亦當畏之?!敝缓米屓喂鍖蓚€宮女別處安置。
《隋唐嘉話》中說,唐太宗要賜美女給房玄齡,房玄齡害怕夫人嫉妒而屢次辭謝。太宗便讓皇后出面召見房夫人盧氏,告訴她官員置妾本有制度,況且房玄齡年邁,賜姬妾給他也是為了照顧其起居。但好說歹說,盧氏就是不接受。太宗問她:“你是愿意不妒而活,還是寧妒而死呢?”盧氏曰:“妾寧妒而死?!庇谑琴n酒給她說:“果真如此,就飲下這杯毒酒?!北R氏舉首而盡,毫不猶豫。太宗感嘆道:“我尚且畏她,何況房玄齡呢?”據記載,房玄齡微賤時曾經病危,讓妻子改嫁,盧氏竟剜去一目以示忠貞,房玄齡非常感動,對妻子禮遇終身。
宋初編《太平廣記》,任瑰妻柳氏與房玄齡妻盧氏皆收入“妒婦”一類,其實柳氏、盧氏皆對婚姻忠貞不貳,反對丈夫納妾自在情理之中。任瑰、房玄齡也均考慮到妻子的感受,因而不愿或不敢接受太宗所賜美女。應當說他們對老婆是既畏且敬。
《新唐書》卷一○六記載,楊弘武是隋代大臣楊素的侄子,唐高宗時任司戎少常伯(即兵部侍郎)。高宗曾當面質問楊弘武:“爾在戎司,授官多非其才,何邪?”楊答曰:“臣妻剛悍,此其所屬,不敢違?!笔妨蟻碜蕴迫恕秶樊愖搿罚彩杖搿短綇V記》“妒婦”類。宋祁認為意在諷刺高宗用武后之言,《太平廣記》則說:“臣若不從,恐有后患?!睏詈胛浔救藨謨纫彩鞘聦崱?/p>
前面提到的中宗朝御史大夫裴談,怕老婆也是出名的,他曾以佛教神鬼為喻,發表了一通懼內的“高見”:“妻有可畏者三:少妙之時,視之如生菩薩,安有人不畏生菩薩。及男女滿前,視之如九子魔母,安有人不畏九子母耶?及五十六十,薄施妝粉或黑,視之如鳩盤荼(外貌丑陋,唐人常比喻老丑之婦),安有人不畏鳩盤荼?”
晚唐也有幾位懼內的大臣,據《玉泉子》記載,宣宗朝的李福出身世家,夫人裴氏性情嫉妒,家中姬妾侍女雖不少,但李福卻不敢有所屬意。他任義成節度使(今河南滑縣)時,有人送了個婢女給他,李福本想與之有男歡女愛,但夫人防范甚嚴,李福一直沒能如愿。后來找了個機會對夫人說:我已經官至節度使了,可身邊供使喚的只有幾個老仆,夫人待我未免太薄。裴氏說:那好吧,但不知相公中意哪位?李福指名要送來的那個婢女。裴夫人答應了,但也僅是侍奉李公的起居飲食,未嘗能了男女私情。李福又囑咐夫人的侍女說:如果夫人沐發,一定要及時告訴我。不久就得知夫人要沐發,李福就謊稱自己肚子疼,并召喚所屬意的婢女。夫人的侍女以為沐發不會很快結束,就把李福肚子疼的事告訴了夫人,裴氏信以為真,立刻將濕漉漉的頭發從盆中撈出,光著腳前去詢問病情。李福只好裝出疼痛難忍的樣子,夫人見狀十分憂慮,于是采用民間偏方,以幼兒尿液和藥讓李公喝下去。第二天,監軍使與幕府從事都來問候李公的病況,李福原原本本說出了實情,并苦笑道:好事難成且不說,害得我喝了一盆子尿。眾人聞言無不大笑。
王鐸是唐懿宗朝的宰相,僖宗時出任荊南節度使、充諸道行營兵馬都統,以抵御黃巢的進攻。王鐸到荊州時有幾位姬妾跟隨,而夫人性情善妒,留守長安府邸。正當軍情緊急之際,忽然接到夫人要來的報告,而且已經在路上了。王鐸懼內是從來都不避諱的,于是對幕僚說:“黃巢漸已南來,夫人又自北至,旦夕情味,何以安處?”幕僚調侃說:“不如降黃巢?!保ā侗眽衄嵮浴肪砣┮痪湓挵淹蹊I也逗樂了。
三
《朝野僉載》卷四記載,太宗貞觀年間,有位桂陽(今廣東連州市)縣令阮嵩,其妻閻氏性情十分悍妒。某次阮縣令在官廳宴請賓客,叫來一位女伶唱歌助興。閻氏得知后,披頭散發,赤腳露臂,持刀闖進官廳,眾賓客與歌伎嚇得四散奔逃,阮嵩更是狼狽地躲到床下。到了年終考評時,刺史為阮縣令作考詞云:“婦強夫弱,內剛外柔。一妻不能禁止,百姓如何整肅?妻既禮教不修,夫又精神何在?考下。省符(尚書省下達的命令)解現任?!?/p>
《太平廣記》“妒婦”類記載:“李廷璧二十年應舉,方于蜀中策名。歌篇靡麗,詩韻精能。嘗為舒州軍(副將),其妻猜妒?!崩钔㈣的炒卧诖淌费瞄T聚會宴飲,一連三夜不歸家。其妻傳出狠話說:敢回來就捅死你。李廷璧向刺史哭訴,并躲進一座寺廟,十幾天不敢回家,還作詩抒發愁緒,頭兩句云:“到來難遣去難留,著骨黏心萬事休。”對妻子是又懼又戀?!度圃姟肥杖氪嗽?,說李廷璧僖宗時登進士第。
《本事詩·征異》第一則記載的故事雖然有神異色彩,但本事應是有現實依據的。開元時有位姓張的幽州衙將,結發之妻孔氏,生下五個孩子后因病去世,衙將再娶李氏。這個后娘兇悍狠戾,虐待前妻之子,每日鞭打他們。五子不堪其苦,跑到親娘的墳頭去哭訴,死去的母親忽然從冢內出來,一面安撫孩子,一面作詩一首,讓兒子帶給衙將。衙將讀詩后痛哭不已,向節度使告狀,節度使打了李氏一百軍棍,流放嶺南,衙將也被免職。
唐代公主大多驕奢淫逸,如太宗之高陽公主,高宗之太平公主,中宗之宜城、長寧、安樂公主,德宗之唐安公主等,其中尤以太平公主與安樂公主最為驕橫。據《中朝故事》說:“公主多親戚聚宴,或出盤游,駙馬不得與之相見,公主則恣行所為?!币虼恕凹澴拥芙郧佑谏兄??!被始业呐霾缓卯?,受氣是家常便飯,懼內的駙馬也自然不少。可惜史料匱乏,《舊唐書》不載公主,《新唐書》雖有公主傳,但大多記載簡略,語焉不詳?!冻皟L載》補輯有一例:宜城公主在當郡主時下嫁裴巽,因與公主難得見面,裴巽在外面另覓新歡,公主得知后大怒,命人割下新歡的鼻子、耳朵,還剪掉裴巽的頭發,讓僚屬看他的洋相。結果,公主被降為郡主,駙馬也被貶官。又據《新唐書·公主傳》,唐睿宗之女薛國公主再嫁裴巽,是堂姊妹先后同嫁一人。唐代公主離婚、再嫁的現象很普遍,這其中大約也有駙馬懼內的因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