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州于唐武德四年(621年)始設,民國元年(1912年)10月廢,明清時境域大約相當于今杭州市的建德、桐廬、淳安三縣市。為了行文方便,以上地區和金華地區蘭溪市合稱“蘭嚴”。
東陽是近代江南移民最為活躍的地區之一,歷史上有大批工匠以精湛的工藝,長期在蘭嚴等地主持建造了無數恢宏規整的民居、廳堂、祠宇等,也承攬了需求量龐大的民間常用家具和生活用具的制作業務。東陽籍工匠以其鮮明的民間群體組織的特性,而被稱為“東陽幫”。東陽幫涵蓋雕花、泥水、木作、油漆、堆塑、石匠、瓦匠、篾匠、織網、裁縫、鑲牙、鐵匠、棕匠、錫匠等。相對于面廣人多的建筑工匠,巖下村漁網工匠顯得小眾化,但它又有著東陽工匠的典型特征,包括移民他鄉行為的普遍性。
巖下村現有400余戶,1200余人。該村織網業可追溯至清乾隆年間。巖下村形成了具有深厚底蘊的織網文化,也形成了打魚風俗、結網技藝、熏魚干制作等極具特色的文化內涵。歷代織網師傅在浙中西各地設立作場,攬活鬻藝。晚清民國,每年有100余人外出,大部分年底返家,也有一部分在外地落戶。
舊時蘭江、富春江流域水運發達,蘭溪、嚴州經濟發展水平比金華好,平原土地資源豐富,山區山頭地角閑地多。當地人安土重遷,習技藝者少,善接納手藝人活動及入住。在生存空間及民風習尚方面都對手藝人具有吸引力,為移民提供了必要條件。故嚴州成為巖下網匠行藝與移民的目標區域。巖下丁口在清代、民國時期也往安徽建平(今郎溪)、六安,本省的湖州安吉、德清,衢州西安(今常山)、龍游,杭州蕭山,臺州臨海,金華義烏、武義、湯溪等地遷出,但數量遠少于蘭溪、嚴州。
巖下人以師帶徒的形式傳承織網手藝,多數屬于家族內部傳承。兒童入蒙館后,前一兩年便授以織網之術,往往九至十歲就跟師傅出門,到蘭溪、嚴州一帶學織網。巖下人以班的形式承攬織網業務,一個班2~4人。每到一地,會找個固定地點落腳。東家通常會幫助介紹業務,帶信給那些置有漁網的人家,問詢是否有補網織網的工活。在一個地方落腳后,通常要一個月,才轉向下一個作場。據《畫水民俗文化》載:“他們在外,都各自占一方地盤,所以連村里的人都知道,蘭溪一帶是某某的作場,諸暨一帶又是某某的作場。”織補技術含量高,行業競爭對手少,故日工酬也高,相當于木匠的1.5倍。由于有織網行業的產業鏈,又有可觀的工酬,這些為巖下人移民嚴州一帶提供了強有力的保障。

◇織網工具——竹梭

◇織網原料——網錫

◇“最后的織網人”蔣有星在鑄網錫
浙江中西部各地,由于河江寬狹、魚類大小和習性不同,漁網的構造和規格也有差別。而巖下工匠能因地制宜,織出符合當地漁情及使用習慣的漁網。漁網種類很多,大的漁網能在水面寬闊的江面使用,有拖網、攔網、普通打魚(手拋)網等。小的則有蝦罾、四方罾、拔罾、螺螄罾、推罾、撈斗、夾網、網箱等。每種漁網又分為很多規格。織網過去用苧麻紗。20世紀60年代起織網原料改用錦綸絲和聚乙烯絲,錦綸絲網會沉,聚乙烯絲網會浮,蘭溪、嚴州漁戶根據捕撈品種和場合選擇使用。巖下人織出的網質量上乘,經久耐用,捕撈效益好,受到浙西漁民歡迎。
巖下漁網技藝精湛成熟,擁有獨家核心技術。以打魚(手拋)網為例,由起頭、織網、放生、上網綱繩、上網袋繩、掛網錫等工序組成,每個環節都有嚴格要求,成品擁有展開面大、使用靈活的優點。同時,巖下漁網擁有彰顯質量與性能的多項特殊工藝。較突出的有兩項:一是網錫品質佳。采用翻砂法來鑄。二是放生操作嫻熟。手拋網從上到下要逐節放生,擴大網格寬幅。

◇ 蔣有星展示自己織造的漁網

◇ 織好的網須做整形處理
清朝到20世紀50年代初,遷居蘭溪、嚴州的大量蔣姓裔孫中,有很多沒有傳下后代,又有些去向不明,加上譜牒續修時信息傳遞困難,遂與巖下蔣氏家族失去聯系,故未能入譜者人數不少。
綜合巖下年邁網匠口述及家譜記載,移民大致情況為:
入蘭、嚴匠籍移民的路線可由水、陸兩種形式組合,也可全程陸路。到蘭溪、建德的路線是,從義烏、金華方向走,途經雅治街、青口嶺、佛堂山背、倍磊街等地。到蘭溪后通常坐船續行至女埠及下游。義烏通鐵路后,可到義亭坐火車。到桐廬的路線是,從浦江方向走,途經南岸、八嶺坑等地,過馬嶺。從桐廬坐船經七里瀧可到梅城。
巖下村移民時限貫穿整個清代及民國。從事行業以編織漁網為主,占九成左右;木匠、篾匠等工種,占一成左右。移民人口素質優良,在遷居地具有較強的穩定性,屬于發展型移民。
巖下村徙居蘭嚴最早是在乾隆初年,即蔣允壁遷住蘭江之畔的嚴州小吉。據不完全統計,清初至20世紀80年代,共移民26批,2003年后裔譜牒登記人數105人(外嫁女不計入)。因部分移民及后裔當年不愿入譜或無法查找,故實際人數應大于登記人數。
定居地蘭溪諸葛、香溪,建德小吉、麻車埠、嚴州府,桐廬中山、分水,均在蘭江、分水江、富春江沿岸。為了解巖下籍移民的從藝過程和生存發展情況,筆者對移民后裔作了調查,赴蘭溪諸葛鎮銀塘村花廳沈自然村走訪了蔣方彩后裔,赴建德走訪了蔣元來后裔,赴桐廬鐘山鄉隴西村走訪了蔣仲滿后裔。綜合實地考察和家譜記載,可以得出的結論是,清代末期遷徙浙西漸成高峰。

◇ 巖下籍后裔居住的桐廬縣鐘山鄉隴西村
在巖下移民及行藝人群與蘭、嚴當地居民的廣泛接觸中,逐漸產生了許多異地通婚行為,促進了人口繁衍。
清代至2003年巖下村共娶回蘭、嚴兩縣媳婦6人,均為蘭溪籍。最早嫁入巖下的女性為石夾黃氏,嫁蔣元起,嫁入年份為1846年前后(道光后期)。共計有5位女性嫁往蘭溪、嚴州,其中蘭溪3人,桐廬2人。最早嫁往上述地區的是蔣方詩女,嫁蘭邑河西徐本泉,時在同治年間。巖下村中習稱外來媳婦為“江西婆”“蘭溪婆”等。
1949年后,巖下生產生活條件改善,以及在外人事際遇不順,促使遷居者重返祖處。如蔣有福定居桐廬分水后又回遷,蔣賢潭定居蘭溪后其子蔣明水于2001年回遷,蔣賢福定居桐廬后于1949年前回遷等。
東陽幫工匠移民因地位較低,歷代東陽修史時只概略提及,沒有準確數字統計。集中東陽境內全部家譜也因時代不同和記錄口徑的差異,不一定找得到完整的答案。但移民史研究專家葛劍雄先生認為:“如果能集中若干種有關同一次遷移的家譜,就有可能作出比較具體的分析。在這類資料積累到一定數量時,再運用科學的計算方法,就會獲得相當可靠的結果。”筆者也是基于這一認識,通過家譜對巖下網匠移民蘭、嚴進行專項搜集統計,并希望所獲結果可以為東陽移民史研究提供參照物和科學依據。巖下樣本為東陽幫移民研究帶來以下啟示。
清代中后期到20世紀五六十年代,建筑類工匠與漁網工匠移民去向呈放射狀分散,流向浙江各地及皖贛閩等地區。嚴州一帶是移民核心地區之一。以蘭溪、建德、桐廬為主,淳安、富陽、衢州也有人去。《東陽市志》有外出從藝人口統計:“民國17年外出82473人,(男81790人,女683人),占總人口的17.78%。”其中赴嚴州者最多,部分落戶嚴州謀發展。入蘭、嚴移民的籍貫以南鄉為多。《東陽市志》載:“明萬歷年間,多習兵應募,募營廢后,改習工商落籍錢塘沿岸者‘不勝數’。”建筑幫集聚于的安吉、臨安、德清等“下三府”(杭、嘉、湖)一帶,漁網工匠雖然在安吉、德清、余杭、蕭山等地有零星移民,但因富陽有村落專營織網,故無抱團北上現象。

◇ 深澳村古民居把東陽的線雕、浮雕、鏤空雕、雙面雕等技法發揮得淋漓盡致
東陽幫移民人口在嚴州一帶達到數量優勢的同時,還帶去過硬的生產技術。巖下移民雖有半數左右改行從事其他手藝,但仍有半數左右以織網為業,如遷蘭溪香溪的蔣仲漢、遷蘭溪童家的蔣賢仕、遷桐廬的蔣瑤更等。蔣瑤更的子女還在桐廬開了漁具商店,實現了漁網業的有序傳承。像建德、桐廬、淳安、蘭溪、諸暨、紹興一帶后來也有了零散的織網戶,部分是向巖下師傅看樣學會的。如蘭溪市蘭江街道紅星村就有“金土”(人名)等多戶受巖下工匠影響而興起的織網業。建筑幫也存在類似情形。從事木作、雕花、油漆等手工業者多是東陽移民,由于地位低下,史書極少記載。1949年后桐廬各地木業社成員多為東陽人,此前他們是建造廳堂民房的大木師傅。曾任桐廬鄉鎮木業社負責人多年、99歲(2017年)的金如春,對東陽幫的技藝傳承如是表述:“桐廬本地老木匠不多,很多老木匠是東陽住家在那里的。木業社成立后,也招了一些桐廬本地人。可以說大批桐廬人學大木手藝是木業社發展起來后的事,后來也逐漸增多。”
巖下各個時代出門人群中,除了織網匠,還有十來位建筑類工匠,如木匠、雕花匠等,手藝精湛。他們少年時代均織網,長到十四五歲后體力漸強,改學其他技藝。有的到蘭嚴一帶建房后定居下來。移民蔣元早是雕花名匠,據《東陽日報》首席記者吳旭華采訪其后裔后所寫的報道:“(援引蔣鋒的講述)曾祖父蔣元福(譜名元來),生于1859年,從小學習木雕手藝。19世紀70年代,他與村人來到建德更樓。更樓和巖下都位于溪畔,當年有很多人靠捕魚為生,巖下人善織漁網,因此每年都有人到更樓以此為業。曾祖父跟著他們,是聽說到那里的東陽‘豎屋’師傅們一年到頭有忙不完的活計。”蔣元來帶著陸姓“繼子”和孫子蔣志高,與同在更樓的木匠師傅一起,歷時三年建造完成了更樓鎮內現存最精美的古建筑“花亭”,蔣家三代還完成了白沙、鄧家等地的多幢雕花工藝。遷居桐廬隴西村的蔣仲滿,也是由織網起步,后改學木匠。他承建的有現屬莪山鄉(萼山村)山陰塢(自然村)的李氏花廳。泥水師傅是其姓馬的妻舅,鑿牛腿的雕花師傅也是東陽人。該廳三進兩廳,設有戲臺,雕件繁富精美,白描、彩繪、楹聯各展雅韻,如今成了桐廬縣重點文物保護單位。此外,織網和泥水木工等建筑師傅雖在服務對象上有所差異,但在同一區域行藝,經常互相介紹業務。

◇ 東陽工匠繪制在墻上的施工圖
論漁網制式,金華江流域與下游富春江、錢塘江等大江大河及分水江、衢江的河谷地帶有不少差別。巖下人去做手藝,都可以按照東家要求,織出當地適用之網。據網匠蔣朝文回憶:“最典型的是拖網,長短按池塘的大小來定,高低按水的深淺來定。”同理,蘭溪、嚴州的建筑和東陽本土建筑的形制差異頗為明顯。東陽建筑典型做法有:多進分布,馬頭墻、大院落、大敞口廳,重木雕,風格莊重。適合宗族活動,且同院而住。蘭溪嚴州建筑則受到徽州建筑影響,典型做法有:多三間兩勾頭,或套后院,封閉性強,屏風墻、小天井、小敞口廳,精磚雕,風格華麗。空間獨立,適宜家庭單獨居住。而當地建筑類從業人員也普遍向東陽名師學藝,并應用于本土風格建筑的營造中,這樣一來,建筑居住文化上的混合也較為明顯。2018年5月9日,東陽政協文史委考察團赴古嚴州地區考察東陽幫行藝移民狀況,桐廬政協文史委主任王樟松介紹東陽幫移民在桐廬的營造成就時說:“桐廬的雕花類建筑均屬徽派建筑,但多由東陽人建造。因本土營造建筑的大木工匠很少,桐廬的手工業社、建筑公司成立初期東陽人占比很高。”嚴州當地的文獻也記載了東陽工匠的從業情況。嚴州叢書第一輯《風俗漫談》載:“建德的手工匠主要有木匠、篾匠、石匠、鐵匠、泥水匠、油漆匠、裁縫師傅等。當然也有從東陽、永康、武義等地來的。”
由移民而產生的不同文化的雜糅交會,使浙西的東陽移民文化特征深厚且耀眼。從東陽移民的成分構成、自身素質、技術實力等多個層面分析,都可得出漁網與建筑的高度類同性,也就是說,東陽幫建筑風格對嚴州一帶古建的影響是存在的而且是至關重要的。當然,浙西建筑中東陽工匠的具體影響層面與力度仍有待研究。
進入21世紀,因受中國結、紅木家具等高利潤產業的沖擊,巖下人就業方向發生轉移,世代延續的漁網編織產業行將消逝。幾百年來外出織網的歷史已然變成了陳列和記憶,這與東陽幫傳統工藝的衰落近似。除寄希望當地政府能將巖下織網技藝作為文化遺產來保護,筆者有意借巖下移民研究拋磚引玉,盼望有更多專家學者介入東陽幫移民史研究,為其正本清源,用具有理論高度和實證價值的學術方法研究東陽幫參與浙西古民居營造的有關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