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能手機

〔美國〕邁克爾·海恩斯

我按下手機的發(fā)送鍵，可是顯示信息正在發(fā)送的進度條沒有出現(xiàn)。一個聲音響了起來，是手機的數(shù)字助理，“你確定要發(fā)送這條信息嗎？”

“是的。”我皺了皺眉。

“沒問題。不過我覺得她看見這條信息后會不高興的。”發(fā)送信息的進度條現(xiàn)在動了起來。

“你這話是什么意思？”

發(fā)送進度條在中途停了下來。“我只是覺得……”手機數(shù)字助理吞吞吐吐的，似乎有點猶豫，然后接著說，“謝麗爾以前說過她不喜歡泰國菜，你請她去曼谷皇宮飯店就餐也許不是一個好主意。要不然改成去阿卡普爾科飯店？”

這絕對不是手機的正常行為。我想起昨晚收到過軟件升級通知，可是，今天這樣也太……

“你把信息給我發(fā)出去！”

發(fā)送進度條又啟動了，信息發(fā)了出去。三分鐘后，我收到了謝麗爾回復的信息：“我知道你從來不留意我喜歡什么。你自己去享用你的泰國咖喱吧。杰森，后會有期。”

三個星期后，我的約會對象換成了莉薩。她讓我忘記了謝麗爾，也忘記了我和手機之間那段奇怪的“對話”。莉薩的生日就快到了，我想給她買些她真心喜歡的禮物。

在等待紅燈轉綠的時候，我調出手機里的地圖應用軟件，這時手機的數(shù)字助理也被激活了，“幫我查找附近的珠寶店。”

“我覺得你沒必要在這件事上那么費心。”數(shù)字助理這樣回應我。

我呆住了，睜大眼睛瞪著手機，腳也從剎車踏板上滑下來。也就一秒鐘的時間，可是我的車差點撞上前面那輛凱美瑞。

“你剛才說什么？”

它沉默了幾秒，“這事也許輪不到我來說話，可是，杰森，我真的覺得她不適合你。如果給她買一份昂貴的禮物，過不了多久你肯定會后悔。”

我想起上次執(zhí)意請謝麗爾去曼谷皇宮飯店吃飯，沒聽它的建議導致的結局，于是決定改成買一張最新上映的言情電影的高清光碟。這應該可以算是一份不錯的生日禮物吧。

我們點了烤雞肉串和泰式炒面，莉薩喜歡泰國菜。在等待上菜的時候，她拆開了禮物的包裝，里面的影碟露了出來，一絲微笑掠過莉薩的臉龐，還停留了幾秒鐘。“我喜歡這部電影，”她說，“也許什么時候我們可以一起觀看。”

但是我能看得出來她其實一點兒也不開心。到第二個周末她果然就不再接我的電話了。

我掛掉電話，心里明白也沒必要再給她的語音信箱留言了。這時我的手機說話了：“這樣也好，杰森，她真的不是適合你的那一類女孩。”

剛開始的時候瑪麗亞似乎得到了我手機的認可，每次說起她，我的手機總有一堆夸獎的話。瑪麗亞的生日臨近的時候，我的手機還很樂意地幫我給她挑選了一條項鏈。

我和瑪麗亞在一起交往了大約半年時間，后來情況就漸漸不妙了。一個星期四的晚上，我們本來約好一起吃晚餐然后看電影，結果她爽約了。“我現(xiàn)在正在做的這個項目真是煩死人了，”她說，“如果那個混蛋老板再問我一次‘什么時候把那些屏幕設計搞出來，我一定會爆炸的。”

我很惱火，但我不是生她的氣。畢竟她是被老板逼迫的，而且，她的公司目前還沒有侵占到她的周末時間。

“幫我訂兩張去拉斯維加斯的機票，”我對手機說，“再幫我在百樂宮酒店訂一間房。”

手機上那個“我正在思考”的光標閃爍起來。

“兩張機票？”終于，手機說話了，“是給你和瑪麗亞訂的？”

我感覺胃在收緊，“不是，是給我和教皇訂的！是的，該死的！是給我和瑪麗亞訂的。”

“唉。”

我發(fā)誓我聽到手機在嘆氣！

“杰森，我知道你肯定不想聽我說這些，但是我查看過瑪麗亞的手機使用內存，只是還沒告訴過你，”她的手機和我的同款，“如果她真像嘴里說的那樣認為老板是個混蛋的話，我覺得她的表達方式還真……有趣。”

我的手機給我呈上了一張能夠說明一切情況的照片。于是，拉斯維加斯的旅行不存在了，瑪麗亞也從我的生活中消失了。

埃倫睡著的時候總是在咒罵我；簡只對我的錢感興趣，因為她覺得我應該能從父母那兒繼承到一大筆財產(chǎn)；羅克西，唉，關于羅克西，我還是少說為妙吧。

又是一個孤單的星期六夜晚，我一個人在家，還有我的手機。

我拿著一罐啤酒坐進躺椅，開始在電視上搜索《海島復仇記3》。

“這個真人秀節(jié)目你本月已經(jīng)看了三遍。”手機說。

“那又怎樣？”我大口地喝著啤酒。

“嗯，這話也許輪不到我來說，但是我覺得你肯定能找到些更有啟發(fā)意義的東西來看。”

在這樣一個孤單寂寞的夜晚，還有什么會比看一群蠢貨斗來斗去更有啟發(fā)意義？

“不用了。看這個就很好。”

“杰森，我知道你這段時間過得挺不順，但是你這個樣子下去是不會吸引到更好的約會對象的。我也不愿意提醒你這些，但是你已經(jīng)不太年輕了，而且一旦你過了35歲……”

我沒等它把話說完就關掉了手機，然后開始看節(jié)目。過了一會兒，啤酒喝完了，我起身再去拿。走到冰箱前，我覺得一次拿兩罐應該也不錯。

我坐回到躺椅上，打開一罐啤酒。電視上演職人員名單還沒有播完，我看見椅子旁邊的架子上有微光閃爍，接著就聽見手機說：“回避不想聽的話題是不會讓情況變得更好的。”

我忍無可忍了，把手機扔進了抽屜。第四遍看《海島復仇記3》時，我真是痛快極了。

因為宿醉，星期天有大半天時間我都在睡覺。我沒覺得自己喝了那么多酒，但是垃圾桶里面有十幾個空啤酒罐，家里除了我以外并沒有其他人，只有我的手機，不過我相信它還不會喝酒。

當大腦中出現(xiàn)“不，手機沒有喝我的啤酒”這樣的想法時，我發(fā)現(xiàn)自己已經(jīng)有毛病了。而且，還不止一點毛病。

星期一我去給空空如也的冰箱補貨，但這次我沒有買啤酒，而是買了瓶裝茶。我還去了我買手機的那家店。

“這部手機不適合我。”我對柜臺里胸牌上寫著“凱莉”的女孩說。

“哦？這是這兒最受歡迎的一款手機，而且最近軟件升級后用戶普遍反映改善了使用體驗。”

我搖了搖頭，“不，真的，這部手機……唉，也不是手機的問題，是我的問題。你能不能幫我找一款……我也不知道，不要功能那么強大的？”

凱莉皺了皺眉，更準確地說是撇了撇嘴，不過她說她會給我看一些其他型號的手機。

“這一部，”她說，“是你目前正在用的這一款手機的基本版，我自己也在用，而且很喜歡它。這一款目前還沒有新升級的那種軟件功能，不過聽說到今年底它也會有那些新功能了。”

我搖搖頭，“不要，再幫我找一部更簡單點的。”

最后，我選中了這家店里功能最簡單的一部手機，而且非常愉快地用我原來的手機做了交換，盡管凱莉極力勸我別這樣做。

我的這部新手機使用起來一切正常，而且它一次都沒有試過對我指手畫腳。不過，到了星期二我想要找一家健身館去健身，我發(fā)現(xiàn)這部手機無法幫我搜索健身館，也無法讓我查看別人對健身館的評價，更不能幫我進行任何比較。后來我想起以前有幾次開車去羅克西的公寓時曾經(jīng)路過一家健身館。

那家健身館外觀看起來不怎么樣，但是它的價格在我的預算內，而且我看見在它旁邊還開有一家“泰國誘惑”餐廳。我聽說餐廳的泰式炒河粉很棒，于是就跟那家健身館簽了合約。不久我就成了健身館的常客，而且我還發(fā)現(xiàn)原來手機店的職員凱莉也是那里的會員。有幾次我們遇見了，互相點點頭，微笑致意。每次她看見我的手機都會忍不住流露出一絲惋惜的表情，不過她也會很有禮貌地掩飾過去。

有一天我們差不多同時做完了健身而且洗完了澡，不約而同地朝停車場走去。

“天啊，我真是餓極了。”她說。

我悄悄打量了一下凱莉，其實我對她還不甚了解，但是她外表嬌俏可愛，對我也十分友善。

“你喜歡吃泰國菜嗎？”我問她。

“哦，太喜歡了！”

我笑了，“把你的健身包放到車里，我們一起去吃午飯好嗎？”

她有點猶豫。

“我請客。”我說。

凱莉笑了起來，“好呀，上次賣給你那部手機我都沒拿到多少傭金。”

幾個月后，我看到新聞上說我的手機制造商撤回了一項不久前推廣的軟件更新，原因未詳細說明，大概是關于“用戶對軟件的滿意度”。

最近我和凱莉剛剛慶祝完我們相識一周年。我們仍然每周數(shù)次一起去健身。認識凱莉后我再也沒有看《海島復仇記3》了。我很快樂，她也很快樂。如果她在睡夢里說了些什么奇怪的話，現(xiàn)在我也無從得知了。

告訴你，我對目前的狀況非常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