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色列〕埃特加·凱雷特
我是在兒子生日的第二天為他過生日的。情況一直如此,不是在前一天,就是在后一天,從來沒有在他過生日的當天。為什么呢?因為尊敬的法官判定孩子要和媽媽一起過生日,即使他媽媽是個壞女人,常與公司里對她稍微有點好感的混蛋們鬼混。而爸爸卻是不重要的。
我和里德一起去了商場,這一次不是去買禮物。我上次在免稅店花了89美元給他買了一架遙控飛機。89美元呀!他們竟然沒有在遙控器里放電池。所以今天我要去商場買電池,但我告訴里德是去那里玩的。我能怎么說呢?老爸不僅晚了一天才給兒子生日禮物,而且都沒有檢查一下里面是否裝有電池。絕不能實話實說。
這個壞女人。昨天我給她打電話,說我要去參加兒子的生日聚會,只待10分鐘,親一下孩子,當他吹蠟燭的時候,用手機給他拍一張照片,然后就走。她卻用威脅和命令的口氣回應我:如果看到我靠近她的家門,她會讓我生不如死。在和我通話的同時,她給她的助理法官男友發短信,我可以清晰地聽到她按手機鍵盤的聲音。
里德想先玩遙控飛機,然后再去商場,但遙控器里沒有電池。我不想告訴他,所以我說,我們去三樓的那家大糖果店。我知道糖果店里有海綿寶寶,還有一個長著一口黃牙的女士總是在吆喝:“歡迎光臨!給孩子買點糖吧!”并且我答應再給兒子買一份禮物,要什么都行。
里德說逛商場很好,但堅持先去玩飛機。我撒謊說商場今天關門早,他一下子相信了。小孩子就是好騙,謝天謝地!
下午3點,商場里擠滿了人。我今天可是特意請了半天假給他過生日。看到商場里人山人海,我敢說我一定是這個國家唯一一個需要工作的人。里德是個乖孩子,今天非常開心,一點也不抱怨,即使是我們排隊等候了很長時間才進入商場。
在自動扶梯口,里德想從下行電梯往上走,只是為了好玩,于是我和他一起往上走。這是一種很好的鍛煉方式。你必須跑得盡可能快,這樣才不會被拖下去,同時,你要全身一直繃緊,這樣才不會仰面朝天地倒下去。一個駝背老太太責問我們為什么不像其他人一樣上下電梯。真是多管閑事,她說不定隨時都會進入墳墓,這才是她不順氣的原因。我甚至都懶得理她。
我們來到三樓的糖果店,黃牙女不在,只有一個滿臉粉刺的小伙子,瘦得像面條一樣。我對兒子說:“喜歡什么盡管選,但只能一件,好嗎?不管是什么,即使花100萬謝克爾,爸爸也會給你買。你要什么?”
兒子很興奮,猶如一個癮君子來到一片罌粟地。他在貨架上挑來挑去,拿不定主意。我趕緊利用這段時間買AAA電池。粉刺男卻不給我結賬,我拿著錢在他眼前晃動并且問道:“你在等什么,趕緊給我結賬。”
“等孩子呢,一起結賬。”說完他從嘴里拉出一長條口香糖,開始玩手機。
“分開算,伙計,”我堅持道,隨手把電池投進裝遙控飛機的袋子,“我想給孩子一個驚喜。”
粉刺男打開收款機的抽屜,里面沒有小額紙幣,所以他找了我硬幣。
就在這時,里德過來了,“爸爸,你買了什么?”
“沒什么,”我說,“口香糖。”
“在哪兒?”里德問道。
“我把它咽下去了。”
“爸爸,你太傻了,”他說,“它會粘到胃上。”
粉刺男傻笑了一下。
我趕緊打岔,問道:“你想要什么禮物呀?抓緊時間選一個。”
“我要那個,”里德指著收款機說,“這樣我就可以和雅尼還有麗麗一起玩,就像我們也有一家糖果店一樣。”
“這個人家不賣,”我說,“選一樣別的東西。”
“我就要這個,”里德堅持道,“爸爸,你答應過我買什么都行。”
“我是說買一個人家賣的東西。”
“你騙人!”里德一邊大喊大叫,一邊用力踢我的腿,“媽媽說得對,你說話不算數。”
這一下踢疼了我,要在平時我會大發雷霆,但今天我竭力控制住了自己。在這個世界上,兒子是我的全部。今天是一個特殊的日子,是他的生日,確切地說是他生日的第二天。都怪那個婊子。
“收款機賣多少錢?”我問粉刺男,顯出一副很酷的樣子。
“你是誰呀,6歲孩子?”他狡黠地笑著問道,“你知道這是不賣的。”他說“6歲”時的神情好像里德是個白癡似的。現在我明白了,他在給我下套。我得決定是和他還是和里德站在一個立場。
“1000謝克爾,”我一邊說一邊伸出手,“我們握手成交,我這就去自動取款機取錢。”
“這不是我的,我做不了主,我只是一個打工的。”他把腦袋搖得像撥浪鼓似的。
我忙問道:“那是誰的,是那個一口黃牙的女士的?”
他點點頭,“是的,她叫蒂拉。”
“給她打電話,”我說,“我跟她談,1000謝克爾。她可以買一臺新的,比這好多少倍的。”
兒子崇敬地看著我,好像我是一個大英雄。沒有什么比這令老爸更開心的了。去泰國度假算什么,把一個仇人暴打一頓又怎么樣。“去,給她打電話。”我催促道,輕輕推了他一下,不是因為我生氣,而是為孩子。
他撥了號碼,從我們身邊走開,對著手機小聲說話。我緊跟著他,兒子則跟在我們后面。小家伙看上去很高興。今天我去接他的時候,他高興得手舞足蹈,現在更是高興得仿佛在飛翔。
“她不賣。”粉刺男對我說,聳了聳肩,一副傲慢的樣子,好像在傳達上帝的旨意。
“我和她講。”我示意他。
“她說沒有哪家商店會出售使用中的收款機的。”他說。我從他手里一把搶過手機。這使得里德大笑起來。爸爸逗兒子開心了。
“蒂拉,”我對著手機說道,“嘿,我是加比,你的一個老顧客。你不知道我的名字,但見到我,你會一下子認出來的。聽我說,我需要你幫個忙。1000謝克爾,你不僅可以買一臺新收款機,而且我還欠你一個人情。”
“把收款機賣給你,我他媽的用什么來記錄這1000謝克爾的交易?”蒂拉在電話的另一端吼道。那里很吵,我幾乎聽不到她說話。
“你不必記錄這筆交易,”我說,“我又不是稅務局的。1000謝克爾直接揣進你的腰包,怎么樣?”
“讓他接電話。”她不耐煩地說。
“是那個小伙子嗎?”我問。
“是的,”蒂拉說,聽起來很生氣,“把手機交給他。”
我把手機還給粉刺男。
他跟她說了一會兒后掛斷了電話。“她不同意,”他告訴我,“對不起。”
里德拉著我的手,一副非常認真的樣子說:“買收款機,你答應過的。”
“2000,”我對粉刺男說,“再給她打電話,告訴她我出2000。現在先給1000,明天再給1000。”
“但是……”粉刺男猶豫了一下。
“我一次最多只能取1000謝克爾,”我打斷他,“明天早上我會把另外1000帶來。別擔心,我把駕照押給你。”
“她叫我不要再打電話了,”他說,“她在為她故世的父親燒頭七,不想被打擾。”
“不要太難過了,”我說,把胳膊搭在他的肩上安慰,“好好想一想,2000不是小數目。如果她之后知道我出了這么高的價錢而你卻拒絕了,她一定會讓你吃不了兜著走。聽一個過來人的忠告,不要因為這樣的小事而惹麻煩。”
我按了一下收款機抽屜的下面,砰的一聲,它打開了。這是我當兵之后在漢堡農場工作時學到的一個竅門。“把錢拿出來。”我告訴他。他沒有動,所以我替他把收款機里的錢都拿出來,全部塞進他牛仔褲的口袋里。
“你知道這是不賣的。”他說。
“沒關系的,”我說,“相信我,這是一個甜蜜的交易。在這等我,我5分鐘后回來給你1000謝克爾,你口袋里的鈔票就有伴了。”沒等他反應過來,我拉著里德下樓去找自動取款機。有的時候機器會和你過不去,但今天它很聽話,乖乖吐出1000謝克爾,都是面值200的鈔票。
當我們回來的時候,粉刺男正和一個留著一撮小胡子、滿臉大汗的胖子說話。我認識他,他是隔壁賣酸奶的。看到我們走過來,粉刺男用手指著我。我向他眨眨眼,把錢放在柜臺上。“放這里了,”我說,而他卻一動不動,“得了,不要生氣,高興點!”我拿起鈔票,想把它塞進他的口袋里。
“不要為難他,”胖子說,“他還是個孩子。”
“不行,”我說,“我答應兒子了,今天是他的生日。”
“生日快樂!”胖子說,用手摸了一下里德的頭發,卻沒有看他一眼,“吃冰淇淋嗎,小朋友?來一杯加奶油和巧克力的冰淇淋,算是我給你的生日禮物。”在講這番話的時候,他的小眼睛一直盯著我。
“我要收款機,”里德說,從胖子那兒來到我身邊,“爸爸答應了。”
“你要收款機做什么?”胖子問,但不等里德回答,又接著說,“我們也有一個,因為稅務局的人讓我們商家必須用。這個東西一點也不好。它只會制造噪聲。讓爸爸帶你去二樓電腦城買一臺Xbox游戲機。1000謝克爾,能買到最好的,帶體感器的。”
我沒有反駁。胖子的主意還是不錯的。這不僅可以給我一個臺階下,而且里德回去后也有一個交代。因為如果莉莉婭看到我給兒子買了一臺收款機的話,她一定會和我吵個沒完沒了的。
“怎么樣?”胖子問里德,“Xbox是最好的。賽車,追逐,要什么有什么。”
“我就要收款機。”里德說,緊緊抱著我的腿。
“看看他是個多么可愛的天使呀,”我說,試著把錢交給胖子,“幫個忙,讓我的兒子生日快樂一點。”
“這不是我的店,”胖子抗議,“我甚至不在這里工作。我只是想幫幫忙。”
“但你什么也沒幫上。”我湊近他,兩張臉幾乎碰到了一起。
“我得回店里了。”他聳聳肩,對粉刺男說,“如果他來硬的,你就打電話叫警察。”然后就走了。一個真正的英雄。
我把1000謝克爾放在柜臺上,拔去收款機的電源插頭,開始把線卷起來。里德看到這一切,高興得直拍小手。
“我要叫警察。”粉刺男說,開始打電話。我又一次把他的手機搶過來。
“你為什么這么不近人情?”我說,“今天是他的生日。大家都很高興,不要掃興。”粉刺男看著我手里的手機,又看了我一眼,跑出商店。我把手機放在柜臺上,拎起收款機,用一副勝利者的口氣對兒子說:“我們得趕快離開這兒,回家去給媽媽看看你得到了什么。”
“不,”里德跺著腳,“我們先去玩遙控飛機,然后再回家。你答應過的。”
“沒錯,我是答應你了,”我用非常溫柔的語氣說,“但收款機很重,爸爸不能帶著它和你一起玩飛機。現在玩收款機,明天一放學,我們就去公園玩飛機。”
里德想了一會兒,“現在就玩飛機,明天再玩收款機。”就在這時,粉刺男跑了回來,后面跟著一個保安。
“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嗎?”保安說。他是一個五短身材、毛茸茸的家伙,看起來更像一只警犬。
“沒什么,”我向他眨了眨眼,把收款機放回原處,“只是想讓孩子開心,今天是他的生日。”
“生日快樂,孩子,”保安對里德說,語氣顯得有點敷衍,“一切順利,但現在你和爸爸必須得離開這兒。”
“我們這就走,”里德說,“去玩飛機。”
在公園里,我和里德玩得很開心。說明書上說飛機能飛40米高,但飛到大約15米高之后就接收不到遙控器的信號了,接著螺旋槳停止旋轉,從空中掉下來。里德對此還是很滿意。
“誰最愛里德?”我問道。里德回答:“當然是老爸!”
“里德多么愛爸爸?”當飛機繞著他的時候,我問道。他大喊道:“一大堆!”
“飛到天上去,”我大喊,“飛到月亮上,然后再回來!”
我口袋里的手機開始振動,但我沒去管。一定是莉莉婭。在我們頭上,飛機正變得越來越小。用不了一會兒,我們就會看不見它了,然后它就會從空中掉下來。接著,我們就開始在草地上奔跑,試圖趕上它。如果里德再一次比我先接住飛機,他就會咯咯笑個不停。沒有什么比在這個渾濁的世界上聽到一個孩子的笑聲更令人欣慰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