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胡正剛/文 錢真強/攝影
以人生經歷為坐標,陳佐才的人生可粗略分為兩個階段:歸隱前和歸隱后。不同的人生階段,他的詩歌顯示出不同的風格。陳佐才有多種身份,明末孤臣、遺民、隱士、農夫、欲修頭陀業者、詩人……他的形象是復雜的,把他的作品放到具體的人生階段和情境中閱讀,會對他的人生有更深刻的理解。
不期容小隱,
匿跡得支離。
事去肝腸在,
愁來鬢鬏知。
邀朋堪飲酒,
策杖好尋詩。
歧路多風雨,
蓑衣隨我披。
這首詩題為《漫興》,是陳佐才在隱居早期所作的詩歌,該詩可視為陳佐才對隱居生活的概述。國破之后,雖然肝腸仍和在軍旅中時一樣,但憂愁無邊,頭生白發,只得匿跡隱居。“歧路多風雨,蓑衣隨我披”一句,隱隱透出現實仍風雨飄搖,充滿艱難險阻,而詩人自己也將謹慎應對,以保存性命的蘊意。在這首詩歌中,陳佐才還對隱居生活的主要內容作了歸納——“邀朋堪飲酒,策杖好尋詩。”探尋陳佐才的隱居生活,這首詩是一個重要的線索。
陳佐才經歷了國破主死的慘事,經歷了刻骨銘心的生離死別,對于生老病死之苦,他比常人有更深刻的體味。人世多錯迕,只有自然和山水才是恒久不變的,“莫若結交山共水,死生常傍不相離。”(《恨別》)
歸隱是許多中國古代文人最后的精神寄托和身心棲息地,也是陳佐才唯一的出路——他的理想、言行均已不容于俗世,要保存性命,除了歸隱已經無路可退。在詩集的自序中,他寫道:“噓嗟,光景如昨,忽忽年將半百,既不能躍馬長安,又何如栽菊籬下。”躍馬長安,指盡心國事,以武力輔佐明朝宗室;栽菊籬下,取陶淵明“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的隱居之意。
應該注意的是,作為詩人,陳佐才的歸隱也是主動的,是精神層面上的以退為進。國破山河在,朝代會易主,山河卻不會更改,故國沒了,但他還有青山可以寄身,流水可以托志,“寄身賴有青山在,側耳常聽流水過。”(《山居》)
陳佐才一生經歷過兩次歸隱。第一次歸隱,時間在大西軍入滇和永歷帝入滇之間,即1647年至1656年之間,第二次歸隱則在沐天波及永歷帝殉國(1662年)前后。
相較于第一次歸隱,陳佐才第二次歸隱時,雖然內心的慘痛絕望較之前增加不少,但他胸中的塊壘已然有了松動的跡象,也多了一重絕處逢生的柔軟與豁達——他從戰士轉換為了一名隱士和詩人。隱居需要獨處,但陳佐才認為,自己并不會孤獨,因為溪山是他的舊友,“莫謂我歸無伴侶,溪山乃是舊相知。”(《別擔當和尚》)

陳佐才愛竹的高潔堅貞,在隱居地四周種了許多竹子
陳佐才選擇的隱居地位于巍山縣盟石之左,那里山谷峻麗,峰抱溪環,陳佐才建“是何庵”于其間。時人魏人京為陳佐才的詩集題辭時,以生動的文筆贊美了是何庵的美景:“里許之外,清流可掬;數步外,桃花千畝,梨柚無數;松陰柏巷,梅臥竹橫。”在居所附近,陳佐才還修建了眺雪處、對石頭和尚談禪處、酌臺洗耳處,并刻詩其上。陳佐才如此評價這個隱居之所:“此輞川也。”
輞川是唐朝詩人王維的隱居地,歸隱之后的陳佐才視王維為模范,創作了大量的山水田園詩,閱讀這部分詩歌,可以管窺陳佐才的精神家園和審美取向,也可以觸及作為詩人的陳佐才內心柔軟清逸的一面。
陳佐才如陶淵明一樣愛花,他把花種到臨近臥榻處,花開日,既能賞花,還能觀蝶,“種花臨臥榻,蝴蝶近窗飛。”(《漫興》)屋子破了怎么辦呢?栽花遮住破損處;院墻倒了怎么辦?插柳補綴缺口,“栽花遮破屋,插柳補頹墻。”(《冬日有感》)這首詩,字里行間透出適意和曠達。陳佐才尤其喜愛寓意高尚節操的菊花,他在屋畔、籬邊、院外都種了菊花,“種菊栽桃古屋邊,悠悠獨對度窮年。”(《遲友》);“池內荷雖盡,籬邊菊遍開。”(《菊開》)陳佐才與朋友相遇,見天已經快黑了,約友人第二天來家相聚,因擔心友人找不到自己的家,向友人描述自己家的環境時,特意提及以菊花作為標識,“村居門戶多相似,只認籬邊有菊花。”(《遲友》)
隱居必然會棄絕富貴,恪守清貧,一年9月多雨,陳佐才家里柴米不能為繼,只能燒未干的青樹,連甑子中都長出了青苔,“灶里炊青樹,甑中長綠苔。”友人給他送來酒肉,喜悅之余,卻為缺少鹽和茶招待朋友而發愁,只能讓妻兒去借,“親友喜來贈酒肉,妻兒愁去借鹽茶。”(《疾苦》)
雖然清貧,但陳佐才安貧樂道,并不悲觀沮喪。墻壁蕭然,那就讓過往的人將它當作畫布畫驢,“蕭然四壁如僧舍,憑他客過亂畫驢。”(《移居》)屋子和窗戶破損了,正好讓山色和月光從缺口處透進屋子,成為賞心悅目的景致,“屋破吸山色,窗罅漏月明。”(《山居》)米不夠吃,就與野菜一同煮粥,茶喝淡了,就再煮幾道,反正柴火多,“米少便把野菜煮,柴多漫把苦茶煎。”(《送破浪禪兄歸山》)世事薄涼,山水卻不會嫌貧愛富,“廟廊既不嫌人富,山水幾曾厭我窮。”(《慰友》)
在隱居中,長久與山水相親,山水有情,會與人結下深厚的感情,甚至會與詩人相互交游往來,“開門水不去,閉戶山常來。”(《題是何庵壁上》)陳佐才與自然的相親與互動,拓展了他的境界與審美,讓他的詩歌生發出一種天人合一的樸素哲理。在一首題為《有感》的詩歌中,陳佐才寫道:“山水一夫婦,草木兩兒孫。”陳把自然界的山水草木擬人化,認為山和水是一對夫婦,草木則是它們的兒孫。這句詩初看時覺得平淡,反復吟哦,卻愈加覺得回味悠長———陳佐才把作詩當作了格物致知的方式,在這個過程中,他的詩藝及對外界的感知力都在同時提升。
物以類聚,人以群分,對友誼的渴望是人的天性。剛開始隱居的前幾年,陳佐才的生活是孤寂的,朋友也極少,其早期詩歌《偶占八首》中就有對這種狀態的真實寫照:“跣足蓬頭一老叟,窮居獨處無朋友。扶筇踏雪過橋東,尋得梅花又欠酒。”詩人跣足蓬頭,窮居獨處,在雪天獨自策杖出游,尋到梅花卻又因缺酒而興味索然,其孤寂落寞溢于紙外。在陳佐才的內心,充滿了對友誼的期待,在《遲友》中,他寫道:“種菊栽桃古屋邊,悠悠獨對度窮年。幾時來個看花伴,不惜衣裳當酒錢。”若有人相伴,不惜解衣當酒,既寫出了陳佐才生活的清苦,也寫出了他的一顆赤子之心。
陳佐才因不改明朝衣冠裝束被官府拘捕,隨即又被釋放之后,他的義士壯行被越來越多的人所知曉,陳佐才的友人漸漸多了起來。他的朋友有遺民、詩人、畫家、和尚、道士、寓居巍山本地的流官。他們往來頻繁,陳佐才家成了重要的聚會地點,“詩朋常抵戶,酒友不離門。”(《亂后懷友》)
陳佐才過的是一種隱士的生活,以耕種務農維持生計,生活十分清貧,收成不好的年份,常常面臨斷炊的窘境。即便如此,他并不覺得生活有多辛苦,友人來了,典衣買酒也要與朋友喝個痛快,“人謂苦難更覺苦,我常貧慣不知貧。典衣買酒酬良遇,末遜千巡與萬巡。”(《立春日與眾社友飲,次胡心耕韻》)
中國歷史上,每當改朝換代之際,總會產生一些不認同新朝的人,他們被稱為遺民。陳佐才以“明末孤臣”自居,是典型的遺民,他交往的友人中也以遺民群體為眾,其中又以與徐交伯的友誼尤其深刻。
《蒙化府志·寓賢志》中,對徐交伯有記載:“徐鴻(宏)泰,字交伯,江西人。明季任分守道,清慎高潔,頗著風裁。鼎革后,寓居蒙化,性嗜吟詠,與郡中人士唱和,囊橐蕭然,泊如也。”徐交伯在明軍中任職,明亡后,他不愿與清朝產生關聯,成為了遺民,寓居巍山,與當地文人唱和,和陳佐才結下了深厚的友誼。
陳佐才記述與徐交伯往來的詩歌較多,有將近二十首。從陳詩中,可以大致了解徐交伯的性情及為人。在《讀徐方伯詩集》一詩中,陳佐才寫道:“君詩言似淺,君詩意最深。思家因念國,吊古為悲今。句句窮猿啼,篇篇野鶴吟。但能傾耳聽,未有不傷心。”從詩中可以看出,徐交伯與陳一樣,內心也深藏著巨大的亡國之悲,而徐詩“句句窮猿啼,篇篇野鶴吟”的特質,和陳佐才“欲識老夫詩外意,只須夜聽野猿號”的詩歌主旨如出一轍。清朝“文字獄”嚴苛,如何在創作中既遵從于內心,同時又能保存性命,是每位遺民詩人都需要直面的難題。“思家因念國,吊古為悲今”無疑是一種折中且有效的方式,以思家寄托對故國的思念,以憑吊故事抒發當下的亡國之悲,這是徐交伯的方式,也是陳佐才在詩歌創作中常用的藝術手法。
一年秋天,有朋友路過陳佐才的山房,向陳打聽徐交伯的近況,陳佐才以詩作答:“功名不受將天傲,產業無求與地疏。眼放青山時縱酒,頭生白發日讀書。邇來更有東籬癖,種遍黃花自把鋤。”(《秋日有客過山房詢及徐交伯先生因賦》)陳佐才如此描述徐交伯的近況:摒棄功名,傲然于世,不求產業,時時馳目遠眺青山,縱酒遣興,頭生白發依舊每天讀書,沉浸于隱居生活,親自把鋤種菊。讀罷這首詩,通讀過陳佐才詩集的人會產生這樣的感觸:徐交伯的生活,與陳佐才的幾乎一模一樣。共同的生活內容、性情、詩歌主旨和審美,奠定了陳與徐深厚的友誼基礎。
除了是志趣相投的朋友外,相交的二十余年間,陳佐才對徐宏泰還有一份門生對師長的敬意和依戀。徐離開巍山時,陳作詩贈別,詩中,陳佐才以門生自居,“廿載相依隨杖履,一朝忍別老門生。”(《別徐老先生》)
1678年,徐交伯離開大理巍山,移居姚城(今楚雄州姚安縣),為寄托離思,陳佐才作了五首送別詩相贈。陳佐才與徐交伯情同骨肉,這組送別詩可謂字字血淚,如“君已年高余已老,相思無那付啼鵑。”陳佐才與徐交伯志趣相投,兩人暮年相別,陳佐才自知或許將生死相隔,永無相見之日,只得把相思寄托在悲切的杜鵑啼鳴中,此情此景,催人淚下。
陳佐才與徐交伯相別時,兩人都已步入人生的暮年,不久后,徐交伯即離世。聞知徐交伯的死訊后,陳佐才悲難自已,寫了四首題為《哭交伯徐先生》的悼念詩,詩中有這樣的句子:“殉葬雖非唐印綬,裹軀猶是漢衣冠。”這是一首微妙而隱忍的詩歌,在明代遺民的心中,清朝是一個由外族建立的異邦,懾于滿清的嚴酷律刑,遺民在文學創作中涉及明朝時,大多以漢、唐指代明朝,這首詩也是如此。徐交伯生前在明軍中任過武將,他死時,明朝已經亡國,所以不能帶著明朝的功名下葬。雖然如此,身上穿的卻是明朝的衣冠———在陳佐才心中,這在一定程度上保存了故國之思與移民氣節。
對故友的死,陳佐才傷心欲絕,對友人至死不渝的“高潔情操”,他由衷地嘆服。徐交伯的死對陳佐才有很大的觸動,在內心深處,他一定把徐樹為了楷模。“殉葬雖非唐印綬,裹軀猶是漢衣冠”既是徐交伯的寫照,同時也是陳佐才自身形象的還原——陳佐才死前,不改明朝衣冠,死后也身穿明朝衣冠,以“明末孤臣”的身份下葬。十余年前,陳佐才石棺被盜,陳氏族人對石棺墓進行清理,收撿先人遺骨重新安葬,在石棺內發現玉簪一支——玉簪是束發的飾品,清朝男子的發飾是不需要束發的,從這個細節可以得知,陳佐才是以明朝裝束安葬的。
1674年春天,陳佐才與巍山當地一些有共同理想和愛好的仁人志士在佛寺結“雪峰社”,眾社友詩酒唱和,往來頻繁。陳佐才去世后,作詩悼念他的人中,有多位雪峰社社友,收入《石棺集》中的,有彭印古、楊延斌、王國信、於遷、於暹等人。陳佐才對雪峰社諸友有深厚的感情,臨終時,還請社友李其文啟意雪峰社眾社友。
陳佐才的內心世界是復雜的,他交游廣闊,朋友眾多,知交也為數不少。但因為對亡國銘記于懷,陳佐才內心始終有著揮之不去的孤獨感,即使在與朋友沉吟痛飲之際,即使成天身處熱鬧喧嘩之中,這種孤獨感依舊存在。陳佐才是誠實的,對自己最親近的朋友,他也毫不掩飾,“耽吟羞腐士,嗜飲愧迂儒。日在喧嘩處,此身亦覺孤。”(《酒后與張子正談心有感》)
明末清初,是云南、貴州地區佛教十分盛行的一個時期,學者陳垣注意到這個現象,專門寫了《明季滇黔佛教考》一書對其進行研究。對作為遺民詩人的陳佐才,書中也有專節介紹。明末,新舊朝代交替,社會動亂而蕭條,宗教可以給人心靈上的安慰,因此十分盛行。在陳寅恪先生為該書所作的序言里寫道:“及明社既屋,其地之學人端士,相率逃遁于禪,以全齊志節。”意為明朝覆滅,貴州、云南兩地的讀書人和品行端良的人士,以“逃禪”來保存志節。陳佐才也是這樣的情形。
陳佐才與僧侶往來親密,寫了很多詩歌記述自己與僧侶的交往。陳垣讀《滇南詩略》中收錄的陳佐才詩歌,對其產生了“不意其禪友之眾也”的感慨。陳垣統計了《寧瘦居集》《是何庵集》《天叫集》中與陳佐才交游、有明確姓名可考的僧人名單,三冊詩集中,計有36人。收錄了悼念陳佐才詩歌的《石棺集》中,亦有10名僧人。陳垣讀陳佐才詩及《石棺集》,不由得感慨:“翼叔而飯僧,當設數席矣。”
僧人是方外之人,陳佐才也有一顆方外之心,兩次歸隱時,都曾選擇佛寺作為隱居地。晚年,陳專門修筑了一個居所,取名“是何庵”,計劃修頭陀業。在詩歌中,他也多次提到自己的山居生活如遁入空門一般,“問我將來事如何,如今儼是一頭陀。”(《山居》)有一次,陳佐才在道中偶遇一位相熟的僧人,兩人清談良久,陳佐才形容自己雖然沒有剃發,但內心已經出家,“相逢老衲休相笑,身未如僧心是僧。”(《遇僧》)
與陳佐才交往最密、往來最多的僧人是擔當和尚。今人編纂《擔當和尚詩文全集》,在詩歌的附錄里收錄了友人與擔當交往唱和的詩歌,其中,陳佐才所作的有23首之多。擔當生辰,陳佐才作詩為他祝壽;陳佐才到大理賞梅花,專程去訪擔當;聽聞擔當和尚西游,陳佐才悲難自己,及至得知是誤傳,又轉憂為喜;與擔當離別后,陳佐才折梅相寄以表思念,“別后莫愁無可寄,吾家院內有梅花。”(《別擔當和尚二首》);擔當去世后,陳佐才專程在清明日趕去蒼山為擔當掃墓,并寫詩紀行。
擔當(1593年一1673年),名普荷,云南晉寧人,俗姓唐,名泰,字大來。明亡后,禮無住老人出家,遍參吳越諸名宿。出世弘法,駐雞足山石鐘寺,往來蒼山洱海間,81歲時涅槃于蒼山感通寺。擔當有詩、書、畫“三絕”之譽。
擔當和陳佐才志同道合,往來不絕,彼此引為知己。根據方樹梅先生所作的《擔當年譜》記載,康熙二年(公元1663年)冬日,擔當駐大理蒼山,陳佐才從巍山到大理看梅花,與擔當相晤。1666年,擔當駐大理賓川雞足山,陳佐才帶著詩稿來到雞足山,請擔當刪訂詩稿并作序,這部分詩稿輯為《寧瘦居草》及《寧瘦居續集》。在此期間,陳佐才從擔當和尚學詩。擔當之于陳佐才,亦師亦友,擔當的詩歌審美及風格對陳佐才產生了重大影響。
擔當對陳佐才的詩歌和品行評價都十分高,在詩集的序言中,他寫道:“不事穿鑿,自成一家言。聲韻偕,情景相協;思路正,纖巧不施。謂非天授得耶?由是壯心皆為逸響,人皆賞之。惟有不屈不下之傲骨一具,謂非擔老人,不能描其崚嶒崒嵂之態。”
另外一位與陳佐才交往緊密的僧人是知空和尚。知空俗姓王,大理祥云人,9歲時入雞足山寂光寺出家,戒行森嚴,博覽群書,因自感“文字之學,不能洞達性宗”,于是參往無住和尚,并最終得悟。知空詩畫俱佳,著有《知空語錄》《草堂集》。
陳佐才與知空和尚詩文往來頻繁,寫有多首詩歌相贈。知空和尚對陳佐才的詩歌和禪學修為都評價甚高,認為:“臨風弄調,不堆古語,不寫俗套,無庸腐之氣者,翼叔居士是也。今山僧與居士談詩,居士與詩僧談禪。何也?自古詩情半個禪,以詩為禪,以禪為詩,無可無不可也。”知空和尚與陳佐才,一為山僧,一為居士,兩人所專注的分別是禪和詩,在知空和尚看來,禪和詩是辯證統一的,它們水乳交融,并沒有嚴格的界限。這段話,知空和尚既是在談詩與禪,也是在闡釋他與陳佐才的深厚友誼。
1680年,陳佐才避亂深山,隨身攜帶著知空和尚所贈的十二帙寫意山水畫,時時賞玩之際,為之作了十二首題畫詩,輯為《題知空和尚畫》。在該組詩的序言里,陳佐才敘述了作題畫詩的背景和原因:“歲庚申,余避亂深山,所攜者惟詩畫耳。內有知空和尚寫意山水十二帙,筆墨縱橫,氣韻生動,有空房而無人物,恍然此時流離境也。”
詩人以詩言志,繪畫則是畫者抒情寫意的重要方式,陳佐才于離亂中,在知空和尚的畫中感受到了“流離境”,二人可謂心意相通、情趣一致。
創作來源于生活,陳佐才熱衷于佛教,與僧人往來頻繁,從僧人學詩,佛教對他的詩歌產生了深遠影響。云南保山人、清朝乾隆年間的進士袁陶村曾作過這樣的評價:“陳翼叔詩,好在直而不俚,拙而不笨,怪而有趣,巧而不纖。人謂其似少陵(杜甫)、長吉(李賀),吾謂其當從《金剛》《華嚴》脫化而出,鈍根人更道不出一字。”袁陶村對陳佐才詩歌與其佛教思想關聯的論述,以及肯定陳在詩歌及佛學方面悟性的論斷,如果陳佐才地下有知,也當視袁陶村為知己。
與隱居一樣,訪遠與行吟也是中國古代文人的重要傳統,是他們無法被取代的靈感來源和精神歸宿。陳佐才素有壯心,情感激烈昂揚,歸隱偏于寧靜,無法完全平息他內心奔涌的熱情,而寄情山水、訪遠尋幽,無疑能給他的人生開辟一條嶄新的道路,也能為他的詩歌創作提供源源不絕的素材源泉。
詩歌既是陳佐才的日記,也是他的自傳,讀他的詩歌,可以對他的游蹤作出清晰的梳理。在軍旅中時,陳佐才藉到四川催餉的機會,繞道游歷了峨眉山;歸隱后,由于保留明朝衣冠和裝束,出行多有不便,于是他縮小了出游的范圍。有詩為記,他游過巍山的巍寶山、五印山、慧明寺、知止庵、石龍山棲鶴樓,游過蒼山洱海,游過大理賓川雞足山,祥云水目山、清華洞,足跡最遠還到過順寧(今臨滄鳳慶)瀾滄江、北勝州(今麗江永勝)等地。
陳佐才的山水之癖十分濃厚,到了“何事相催去復還,終朝涉水與登山”(《漫興》)的程度。到了白發婆娑的老年,即使風雨凄凄的秋天,陳佐才訪遠的興致也不比年輕時稍減,披著蓑衣冒雨也要將屋旁籬邊的菊花叢一遍遍觀賞,“數椽破屋野籬東,白發婆娑一老翁。風雨凄凄興不窮,披蓑繞遍菊花叢。”(《秋興》)
自古詩酒不分家,陳佐才出游,酒不離身,“斜擔一壺酒,獨跨一只驢。”(《甲寅年余騎驢攜酒游東莊賞碧桃花憶舊年與徐扶萬共醉于此》)這首詩平直曉暢如白話,作者恬淡適意、悠游于世的形象躍然于紙上。春暖花開的時候,他經常挑著一甕酒,一邊賞花一邊喝,走到哪里算哪里,“隨擔一甕酒,到處看花開。”(《漫興》)有一年春日,陳佐才與友人攜酒郊游,所帶的酒已經喝盡,但太陽尚未落山,興致還沒有減弱,陳于是邀請友人到不遠處的酒家繼續飲酒,“攜來酒盡倒芳樽,回首夕陽尚未昏。若我故人還有興,對過即是杏花村”(《春日同友張允懷宣翠奇郊游》)

石棺四周曾刻滿親友悼念陳佐才的詩文,年久日深,字跡剝落,如今已難以辨認
在隱居與訪遠、行吟中,陳佐才的亡國之悲沒有一刻淡忘,游山玩水、觀花賞木也常常觸動他內心的塊壘。壬子年(1671年)除夕前二日,陳佐才與朋友蒿隱子在路邊賞梅,直至夕陽西沉,光線晦暗,二人興致依舊不減,在梅樹下燃起柴火繼續賞梅。在火焰的熏蒸下,梅花顏色大變,陳佐才以“梅花愛熱,大非本色”深感氣惱與掃興,辭別朋友,冒夜跨驢回家,于驢背上作詩責怪梅花:“只恐暫時能避冷,風霜到底不相饒。”(《燃薪賞梅》)陳佐才燃柴賞梅,興致從高昂轉向蕭索,是由于他把梅花擬人化了,將它當作了為追求富貴而改變志向、放棄節操的人——在陳的時代,這樣的人當不在少數。作為遺民,陳佐才最痛恨的無疑正是這類人,所以發出了“只恐暫時能避冷,風霜到底不相饒”的感慨。
陳佐才去世前一年,在是何庵附近尋覓到一塊高三丈、寬十余丈的巨石,一個奇特的想法在他的腦海中產生:在巨石中鑿一口棺材,作為葬具。陳佐才認為:“與其藏此齷齪之身于火宅,何如藏此放浪之骨于云根。”陳佐才用了一年時間,在巨石內鑿了一個石窟作為墓穴。看到自己親自打造的墓穴完工,陳佐才大呼:“快哉!”
石棺鑿好后,陳佐才回到家,召集家人立下遺囑:死后,將他的遺體葬入石棺。在重視入土為安的時代,這無疑是一種離經叛道的埋葬方式,陳佐才時常教誨子孫以忠孝傳家,他擔心死后親人違背自己的意愿,讓家人請來友人李文啟協助辦理喪葬事宜。
李文啟到了陳家,陳佐才清醒猶如往昔,與李雄談半日,索筆墨書《臨終偈》——即自挽詩:明末孤臣,死不改節。埋在石中,日煉精魂。雨泣風號,常為吊客。寫畢,起身看時辰已經正午,隨即更衣端坐,過了一會兒,陳佐才對李文啟大聲說:“為我多致意雪峰諸社友,六十年如一日”。說完這句話,陳佐才溘然長逝,享年70歲。死后,家人遵照他的遺志,將他的遺體葬入石棺,并將陳所作的自挽詩刻在石棺上。
陳佐才的死,與他的生平一樣,處處都顯示出別具一格。從擇定墓穴、開鑿石棺、安排后事、寫自挽詩,再到更衣端坐、叮囑友人,整個過程如同一出精心編排的戲劇,而陳佐才對自己死期的感知,有一種高僧示寂般的智慧和通達。或許可以這么說,陳佐才的死,既是烈士油盡燈枯后的寂滅,也是一種勘破生死的自我選擇。34歲時,正值壯年的陳佐才外出訪遠,回村時看到幾位同齡的友人已經過世,深感人生無常,寫了一首題為《三十四歲詩》的詩歌,在這首詩中,他仿佛預知到了自己的死期,寫道“老天許我活七十”。一語成讖,他果然卒于七十歲。
陳佐才選擇埋葬在石棺中,用一種“死不入清土”的決絕姿態,完成最后的抗爭。在自己的時代,陳佐才選擇做一個對抗者和反對者,他所反對的事物是自身所處的時代。陳佐才自己也清楚,他的反抗注定會失敗——任何生命都不能獨立于時代而存在,個體也無法改變歷史進程。活著時,他立下死志,把自己的精血和心力傾注到一首首每個字都帶著猿號的詩歌中;死后,他不愿靈魂湮滅,選擇做一個做故國的吊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