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松華
早年,我見過家鄉有人家自制月餅,完全取材本地的南瓜紅薯:以被切成丁塊的南瓜和紅薯為主餡,炒焦的黑豆在石磨里磨成豆沙,拌上紅糖作為副餡,用小麥粉團做皮子,將主副餡料包了,摁進有圖案花邊的模具里,然后將它們一只只擺放在粑扎上入鍋蒸熟。入口甜甜的、香香的,好吃極了。如果嚴格分類,它們更像別具一格的粑食,與家鄉當時市面上出售的月餅格格不入,算是比較另類。不過它的確是中秋節令的一道美食。大約20世紀90年代中期,我還見過我母親和村里人在中秋節前做過這種月餅,這些年隨著物質生活水平的提高,這種月餅便銷聲匿跡了。
家鄉中秋也要“送節”,像端午期間“送節”一樣,一般先由晚輩送長輩。一筒用薄牛皮紙卷著的酥餅、一斤冰糖、一瓶罐頭,就是給長輩最好的過節禮物。“筒”是家鄉人口語中的量詞,一筒卷著四到六塊酥餅,由鄉村制作月餅的糕點坊根據顧客購買需求事前用牛皮紙包扎好,然后送到商店出售。這種酥餅由芝麻屑拌紅糖充當夾心,兩面都有黑白芝麻,相當酥軟香甜,適合年紀大的人吃。家境好的人家會挑選“大筒”的酥餅(內卷六塊酥餅)孝敬長輩。待晚輩回家時,長輩會“還”幾塊又大又圓的發餅給晚輩們吃。以前家鄉過中秋月餅主要是這兩大類的發餅和酥餅,發餅是由純面粉發酵烘烤而成,只在一面撒少量的白芝麻,白芝麻價格和營養素都低于黑芝麻。
以上為親戚間的普通“送節”,親戚間在節前互送禮品,來一次團聚,增進了感情。有新“說”了老婆還未迎娶進門的男青年,中秋節還需“送大節”,得稱上幾斤上好的豬肉,發餅、酥餅都要逢雙翻倍拿。另外,趁著中秋“送大節”,男方家還要請先生寫“喜日”,就是向女方家里預報結婚日期。以前男女青年結婚,一般將結婚日定在下年的正月,趁著中秋“送大節”預報“喜日”,便于女方家在接下來的幾個月里置辦嫁妝,男方家也準備迎娶事宜。
家鄉過中秋,沒有五月端午家家戶戶掛菖蒲懸艾蒿、包粽子、做小麥粑、蒸咸蛋、煮“獨蒜頭”、喝雄黃酒、用雄黃酒驅毒、看龍舟競賽等鄉間民俗,過于冷清,這與節氣有關,端午近夏至,一天比一天熱,伴隨著備料、包粽子的繁忙,正應合了天熱人也忙的人間喜氣象。中秋正是暑氣與寒氣的交互轉換之時,一般人很少能在家里自制月餅,又少了很多類似端午的其他民間習俗,也正應合了節氣近寒露、天涼人也閑的安閑自在。
不過,家鄉過中秋還是有重頭戲的,中秋夜賞月、拜月頗為盛行。到了晚上,先是全家人聚餐,吃一頓豐盛的菜肴。酒足飯飽后,圓圓的月亮慢慢升起,小孩子們這時必定得到家里大人給的一塊發餅,他們來到自家的庭院或和村里其他的孩子一起“拜亮月公公”,兩只小手掌伸直從兩面夾緊發餅,高舉過前額,向著天空月亮的方向,深拜下去,嘴里念一聲:“亮月公公保佑我肯長肯大。”正在學校念書的孩子還會說:“亮月公公保佑我學業有成,保佑我學習成績好。”有的大人還會教自家孩子說:“保佑我家五谷豐登,保佑我家發財……”總之,都是一些吉利話。小孩子在拜月時態度往往是認真的,因為大人告誡他們,如果今晚小孩不拜月,睡到后半夜必被“亮月公公”割耳朵弦。
早年鄉下的孩子在拜月的同時,還會拿磚瓦堆寶塔,并在塔內燃燒柴草,增加了鄉間拜月的儀式感。
大人這晚也不會輕易錯過良辰,他們會將家里的一張矮桌子移到自家大門口,有庭院的就擺在庭院當中,擺上茶水、瓜果、月餅。全家人一邊喝茶、吃月餅,一邊賞月,說些家長里短,久久不肯進屋歇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