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作家米切爾說:“到了巴黎如果不去咖啡館,就好比到了埃及不去看金字塔一樣。”
在巴黎想去咖啡館,并不需要刻意尋找。走在大街小巷,隨處都可以見到一間間嫻雅的咖啡館,空氣中處處彌漫著咖啡的香氣。喝咖啡是法國人的一種日常生活方式,是他們存在的一種基本形態。對每一個巴黎人來說,咖啡館都是生活中最熟悉、最親切、最放松的場所。在巴黎,我和法國朋友的幾次重要約會都是在咖啡館里進行的。他們早晨見到我的第一句話就是:“你喝咖啡了嗎?”有人曾把咖啡館比作是巴黎的骨架,說如果拆了它們,巴黎這座大廈就會轟然坍塌。徐志摩也說過,“如果巴黎少了咖啡館,恐怕會變得一無可愛”。
對巴黎人來說,咖啡不只是一種飲品,更富含豐富的文化。自從300多年前巴黎第一家咖啡館普洛克普咖啡館開張以來,咖啡館就與巴黎人形影相隨,是可以讓他們冷靜觀世的島嶼,一種另類的棲息地。18世紀,在那些天花板及墻壁都被煙火熏得黑乎乎的小咖啡館里,有人組織藝術家協會,有人撰寫劇作、編輯期刊或寫詩,濃郁的咖啡刺激著藝術家的創作靈感。伏爾泰、盧梭、狄德羅等啟蒙思想家在咖啡館里的聚會,醞釀了一場影響世界歷史進程的思想風暴。
到19世紀,巴黎的咖啡館增長到4000余家。當時有名的咖啡館都聚集在塞納河左岸,文化名人和社會賢達光顧和聚會過的咖啡館遍布各個街區。歌劇院區的“英國”咖啡館、“巴黎”咖啡館、“杜多尼”咖啡館和“麗晶”咖啡館,曾是大仲馬、繆塞、巴爾扎克和龔古爾兄弟等人的文藝沙龍;蒙帕納斯的“丁香”咖啡館是波德萊爾、米勒、海明威、喬伊斯和畢加索經常光顧的地方,海明威就是在這個咖啡館里寫完了《太陽照樣升起》;“選擇”咖啡館里也經常有海明威、畢加索和雅各布的身影;茨威格、布萊希特則常去圣日爾曼大街的“雙偶”咖啡館。這些光輝燦爛的名字常使我們在交錯的時空中追尋到流逝歲月的蹤跡。
咖啡館里飄散著書香詩韻,成為當時文人生活的“中樞神經”和精神家園。正是在咖啡飄香的嘈雜交談聲中,匯聚升騰起一種偉大的人文精神,激發起豐沛的思想與藝術創造。巴爾扎克曾說:“咖啡館是人民的議會。”福樓拜則說:“這些咖啡館是19世紀巴黎生活的中心,也是世界文明的中心。”咖啡館本身就是一筆輝煌的文化遺產,它們榮幸地見證了曾經影響并改變世界的偉大靈魂,并成為法蘭西的一種文化象征、一個文化符號。
漫步在巴黎街頭,我常常隨意走進路邊的一家咖啡館,感受巴黎咖啡館里獨有的文化意蘊。我手捧一杯濃濃的黑咖啡,靜靜地坐在窗前,任憑思緒漫無邊際地回望從前,悠閑地注視著街上的景色和行人,一掃旅途的疲憊,全身心地沉入法國式的優雅和浪漫。
然而,我刻意去尋找的,是一家叫“花神”的咖啡館(Café de Flore)。因為,那里是薩特曾經常去的地方。
“花神”咖啡館以古羅馬女神“Flore”為名,坐落在圣日爾曼大街72號,與同樣著名的“雙偶”咖啡館僅有一條小街相隔。這是一座公寓式的老建筑,咖啡館占據了這幢房子的一二層。旁邊一扇黑漆的大門,通向樓上的房間。1920年周恩來到法國勤工儉學,就曾住在這家咖啡館的樓上。那時候,年輕的周恩來每天都從這扇大門走出來,在“花神”咖啡館的門前經過,甚至也可能走進咖啡館,在這里會友,演說或寫文章。巴黎市政府為”花神“咖啡館所立的紀念牌上寫到:“……政治家如托洛斯基和周恩來經常在這里做客……”海明威、拜倫、畢加索等人也都曾是這里的常客。但是,“花神”咖啡館之所以著名,還是因為薩特。
從20世紀40年代開始,薩特和波伏娃就經常雙雙出入“花神”咖啡館。薩特曾住在花神咖啡館附近的邦拿巴街,后來幾次搬家,也都離這里不遠。薩特和波伏娃最初更多是在“雙偶”咖啡館里寫作與聚會,后來轉到“花神”咖啡館,他們更喜歡這里的幽靜與嫻雅。他們把這里直接當作了自己的工作室,每天從家里走出來,坐在咖啡館臨街的窗前思考、交談、討論和寫作。據說,這家咖啡館的氛圍特別適合薩特那無法收斂的思緒和無法叫停的筆耕。薩特在《70歲自畫像》中曾提到,他的《延緩》和《存在與虛無》最后都是在“花神”完成的。那時,許多人把給薩特和波伏娃的信件直接郵寄到“花神”,每天他們走進來的時候,服務生首先不是捧上菜單,而是給他們一疊疊郵件。二戰開始后,對薩特的征召入伍令也是在“花神”咖啡館送到他手里的。薩特說,這種咖啡館的生活,就是“我的生活,我一直是這么生活的”。在波伏娃的回憶錄中,只要提到與薩特相處的時刻,她的心情就回到圣日爾曼大街的咖啡館里。
以薩特為中心,一群激進的知識分子在這里相互激蕩,孕育了后來風靡世界的存在主義哲學與文學。“花神”咖啡館也正是在他們的熏陶之下而成為具有巨大號召力的文學咖啡館。現在,“花神”咖啡館的菜單上還印著薩特的語錄:“自由之神經由花神之路……”波伏娃在回憶錄中生動地描述了花神咖啡館:“在這里,你可以看到畢加索,他正沖著多拉瑪爾微笑。可以看到亞奎斯普萊威爾被一圈熟人包繞。每當我跨出黑暗并發現自己置身于這一溫暖、明亮、稍有褪色,令人愉悅的藍紅色壁紙之間的剎那,會感到一陣激動的戰栗。”不過,波伏娃也曾以玩笑的口吻譏誚“花神”咖啡館的“精英的聚會”:“那是一家忠實的小型社交場所,每天在那里碰面的不只是波希米亞人,也不只是資產階級分子,大部分人都多少和電影或戲劇有關,他們每天都寫些微不足道、妄自尊大、常讓人呵欠連連的句子……對人世間各種不平的抱怨好像永無止盡。”
然而,無論如何,正是因為薩特和波伏娃,才使“花神”咖啡館獲得了巨大的名聲。薩特去世后,許多人帶著朝圣的心情來到這里,緬懷存在主義的一代宗師。“花神”已經成為巴黎的一處觀光勝地。巴黎的旅游指南書把“花神”咖啡館放在了最為靠前的位置上,不遺余力地向世界各地的游客推介。
我是在一個星期天的下午來到“花神”咖啡館的。它仿佛坐落在一片花海之中,外墻和窗臺上都掛著花籃,花團錦簇、綠意盎然。里面裝飾著鏡墻和桃花心木護壁,溫馨柔和。這里所有的座位都坐滿了人,擁擠而嘈雜,沒有了一絲當年靜謐的氣氛和深沉的意境。我原打算到樓上,坐在當年薩特喝咖啡的座位上,去感受一點薩特的意味,回想一些當年讀薩特著作的感受和心情,回想一些在我思想成長的路途中曾經有過的那么一些影響和思考。可是,人滿為患的“花神”已經不是一個適合思考的地方,房間里彌漫著油膩的嘈雜聲和奶油味道。我只好在咖啡館外面的座位上臨街而坐,要了一杯價錢比其它咖啡館高出兩三倍的咖啡,思緒再也回不到存在主義那深奧的話題,心中不禁涌現出一絲涼意的惆悵。
如今的咖啡館已經沒有了以往風云激蕩中的迭宕起伏,似乎也少了灑脫倜儻的風流才俊。法國學者安·迪馬曾憂慮地說:“我們肯定散失了某種東西。那些咖啡館還在蒙帕納斯的老地方,但現在只是游客們的觀光地了。”歷史的演變不免令人傷感、唏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