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萬民 束方勇 ZHAO Wanmin, SHU Fangyong
西南山地是我國現代化進程中問題突出、人與環境矛盾集中的典型區域[1]。以歷史視角考察西南山地人居環境發展,通過對其演進歷程的分析、歸納和演繹,科學總結歷史經驗,由此探索符合山地人居環境基本規律的發展道路,在當前山地城鎮化快速發展的背景下,尤其具有緊迫性和特殊性。本文以西南典型山地城市重慶為對象,希望通過對重慶都市建城史的剖析,廓清都市人居環境興衰規律,進而構建人居環境優化的理論框架,實現城市的可持續發展。
經人居環境科學、城市史學和重慶地域城市建設等多角度的文獻考察,研究發現:當前人居環境歷史研究已從空間形態演變拓展到經濟、政治、文化等復雜社會系統的歷史狀態探討,尤其在城市歷史考證、城市衰退原因辨析、城市形態考證等方面有較為成熟的理論成果[2-5];從重慶城市史的研究來看,側重于巴渝地區通史、行政區劃演變、人口演變和近現代史的考證研究[6-9];城市學者對近現代重慶城市形態的研究較為深入,但尚未結合經濟、社會因素探索重慶在城市興衰歷程中的人居環境建設規律[10-13]。總體而言,重慶地域人居史的研究重近現代而輕古代、重空間形態而輕經濟社會、重史實考證而輕規律總結,尚未有效梳理人居環境建設經驗,對當前城市問題的借鑒價值有待進一步挖掘。
本文試圖以歷史發展的視角,構建重慶都市空間形態的波動性規律認知,進而辨析重慶在新時期所應當具備的科學發展道路。人居環境演進的波動規律指城市空間增長和衰退現象交替出現,而當前重慶都市空間發展存在一定的衰退風險。研究探索構建都市人居環境優化發展的基本框架,形成城市空間演進的主題路線。
重慶位于長江、嘉陵江兩江交匯之處,是典型的山城、江城,歷史上先后經歷了先秦巴國、封建社會、近代、當代四個主要發展時期。
巴國是春秋戰國時期重慶地區的部落聯盟首領,地域范圍囊括今四川東部、重慶大部和湖北西部。由于先秦史料的匱乏,巴國歷史研究大多模糊不清①,目前較為一致的認識是:巴國的發展歷史可以看作是中原文明對巴文明的介入與接納過程,基本遵循“地域文明—朝貢體系—封國體系—郡縣體系”的演進軸線,在經歷了與中原王朝、楚國、蜀國的戰爭之后,于公元前316年為秦國所滅,疆域也基本被納入巴郡的管轄范圍[14-15]。
根據史料記載,巴國在對楚國的戰爭中由于接連失利,從江漢流域故地不斷遷徙到嘉陵江流域,先后“五立都城”②[14]。聚居點布局受限于經濟社會條件,以沿河散居形式為主,亦未構筑城垣,尚未形成真正意義上的城市。以巢居為始祖的“干闌式”房屋表現出強烈的地域適應能力[10],成為巴人建筑的主要類型,形成“重屋累居”的人居風貌。
秦漢以降,由于戰略地位險要,重慶一直作為川東地區的政治、軍事堡壘,城市發展較為受限。宋以后,由于長江航道開拓,重慶成為四川盆地農產品運往長江中下游的集散中心,在短時間內迅速成長為經濟、政治、軍事、航運綜合性中心城市。
這段時期重慶的發展可以用四次筑城的歷史來概括[16](圖1):公元前314年秦滅巴后張儀筑“儀城江州”,位于現江北嘴、朝天門一帶,是為重慶首次筑城。公元226年,三國蜀漢李嚴在今渝中半島筑“大城”,城垣范圍大致為千廝門、朝天門、望龍門到小什字一帶。公元1261年,南宋知府彭大雅在李嚴大城的基礎上拓修重慶城,向北、向西擴至嘉陵江、臨江門一線,基本奠定今上下半城的大致格局,此為重慶歷史上的第三次筑城。公元1371年,明朝戴鼎第四次筑城,形成“九開八閉”城門格局③,府城規模進一步增加,城市經濟十分繁榮,形成典型的山地城市聚居形態。
近代以來,隨著我國內陸地區的開發開放,重慶逐步由一個封閉的封建府城轉變為開放的區域性綜合中心城市。抗戰爆發后不久,南京國民政府西遷重慶作為“陪都”,全國各工廠、高校也紛紛西遷,以避戰禍,一時間重慶城市人口、產業、用地規模急速擴張,短期內即達百萬人口之巨④,城市空間因而變得十分擁擠,居住環境品質較為低劣。
遷都這一政治事件提高了重慶的城市地位,使其開始具備全國的影響力。其次,全國工業的集聚奠定了重慶城市產業的基礎,戰前重慶全部工廠數僅為上海的4%,戰爭結束之時重慶工廠已達451家,資本總額占全國的32.1%[17]。戰時人口的涌入使得城市空間進一步拓展至長江、嘉陵江上下游地區,形成重慶多中心組團式城市結構的雛形。抗戰后制定的《陪都十年計劃》,是重慶歷史上第一部官方城市規劃文件,成果雖然較為粗糙,但基本確定了重慶組團式城市格局、道路系統、市政工程等規劃部署,有一定的積極意義。

圖1 重慶四次筑城范圍示意圖Fig.1 different city forms of Chongqing in four dynasties
當代重慶都市的空間增長與三峽工程密切相關。自1997年重慶直轄后,三峽移民大大促進了主城區城鎮化進程⑤。直轄不僅整合了川東地區空間資源,解決三峽移民庫區建設問題,也為重慶都市發展提供了極為廣闊的腹地。直轄以來,重慶空間拓展突破四山的限制,向遠郊區縣延伸;中心城區高密度人居空間與邊緣區低密度產業空間并存;都市人居環境逐步形成包含山地、高密度、山水格局等多種形態在內的空間體系(圖2)。
現今重慶都市人居環境已是包含545 km2建設用地的復雜巨系統,涵蓋了空間、經濟、社會、生態等多個層面。以生態、空間、文化三個方面為例,首先重慶都市處于兩江合抱、四山縱貫、水網密布、綠地點綴的生態格局之中,山地城市獨有的城市與綠地鑲嵌布局有效改善了人居環境;其次,重慶城市空間在直轄后得到極大的拓展,基本形成以解放碑、觀音橋、沙坪壩、楊家坪等為核心的多中心組團式格局,城市形態富于山地自由多變、層次豐富的特征,視覺景觀效果突出;最后,人居環境的文化基礎以巴渝地域文化為基礎,糅合了當代文化、西方文化、近代陪都文化等多元類型,城市空間的地域性與現代性融合并存。
重慶自公元前314年建城以來,歷經興衰枯榮,卻始終能夠在原址持續生長并愈加繁榮,說明人居環境存在著相當強勁的韌性,其發展歷程呈現出明顯的波動式特征。根據研究數據獲取的難易程度,本文將重慶都市人居環境演進過程分為歷史和當代兩個時期,歷史時期以“歷史人口數量”作為主要評估維度,定性研判人居發展特征;當代時期以“城市空間增長”作為主要評估維度,定量梳理空間變遷規律。
重慶地區的人口數量從西漢末年有明確歷史記載開始,經歷了由少到多、由緩慢增長到快速增長、由劇烈波動到持續上升三個方面的變化。西漢末年,重慶地區人口僅45萬人;經過兩千余年的繁衍生息,截至2016年底,市域范圍內城鄉常住人口共計3 371.84萬人,增長了66倍[7-8,18]。其中,城鎮人口1 838.41萬人,城鎮化率60.94%,達到歷年最高水平。然而這一過程也并不一直是正向的,由于戰亂原因,重慶經歷了三次較大規模的人口衰退,即東漢末年至南北朝時期、元滅南宋時期和明清鼎革時期,大量人口遭到戰爭的屠殺和逃亡,對城市經濟的恢復和發展影響很大(圖3)。
從定性角度分析,由于人口的變遷直接作用于城市空間的發展過程,歷史人口數量的波動式演進在城市空間上的反映,也是一個循環往復、不斷增長的波動式發展過程。城市興盛時對區域人口吸引作用較強,人口不斷增加、空間不斷繁榮;當遇到戰亂或朝代更替,人口大量流失,城市空間會相應地萎縮,人居環境品質也將降低。

圖2 歷次規劃文件中的重慶城市形態Fig.2 Chongqing urban form in historical planning documents
重慶市城鎮化率自1996年越過30%以后,一直處于加速發展階段,城市空間快速擴張,傳統的定性分析已經不能反映當代城市空間與人口的演替規律。因此本文通過構建都市空間增長評價指標體系,分析當代重慶主城區是否存在衰退或增長動力不足的現象,通過對2010—2016年7年樣本數據的定量研究進行證實。
2.2.1 評價指標體系
研究將都市空間增長分為物質表征、活動匹配和環境質量三個方面:物質表征是都市增長在地理空間的反映,活動匹配反映都市空間增長的質量和效益,環境質量反映都市空間增長對環境的影響。將其進一步劃分為空間規模增長、空間質量與結構、人口要素、經濟要素、生態環境格局、城市環境質量6個層級,遴選與之密切相關的指標構建都市空間增長評價體系(表1),利用層次分析法、專家評分法確定各指標權重,最終得出重慶都市空間增長的綜合指數。
評價指標體系由目標層A、準則層B、要素層C、指標層D組成。都市空間增長的綜合狀況是本次評價的最終目標;將物質層面、活動層面、環境層面作為評價準則,由此細分為6項評價要素;指標層有可以直接度量的指標構成,是測度都市空間增長狀況最基本的指標。

圖3 重慶地區歷史人口統計數據Fig.3 historical population data of Chongqing
各指標的權重通過AHP法獲得,首先計算準則層B相對于目標層A的權重,進而計算要素層C相對于準則層B的權重,最終得到指標層D各項指標的權重。
2.2.2 指標數據獲取與計算結果
研究從重慶市統計局公布的重慶統計年鑒中獲取主城區相關數據,數據時段均為2010—2016年,共計84份。其中,建成區面積、房屋建筑竣工面積、城鎮常住人口、地區生產總值等指標可以直接獲取,公共設施用地比例、住宅建筑竣工面積比例、公園綠地可達性等指標需要根據直接數據計算得到。
經過數據標準化、加權計算,得出歷年重慶都市空間增長綜合指數如圖4所示。結果表明,雖然部分年份重慶都市空間增長有減緩現象,但是總體上仍處于上升發展時期。

表1 都市空間增長評價指標體系Tab.1 index system of urban space growth

圖4 重慶都市空間增長評估結果Fig.4 analysis results of Chongqing urban area
2.2.3 評價結果與討論
由于樣本時間跨度較小,重慶主城區目前仍處于上升發展時期,曲線尚未出現明顯波動走向。城市用地、人口、環境大體呈現出增長改善的特征,部分年份有所下降。
從準則層分析,都市空間增長的物質表征在2011年以后增長加快,而2014年以后增長速度明顯放緩,說明重慶主城區的空間拓展速度變慢,這與近年嚴控建設用地增量的趨勢是相符的。都市空間增長的活動匹配一致處于快速增長時期,說明重慶經濟發展與城鎮人口集聚的趨勢在近年仍將持續,城市發展質量將會由較大提升。都市空間增長的環境質量則呈現出一定程度的波動特征,2016年表現出下降的趨勢,說明重慶主城區的生態環境仍需改善。
從指標層分析:其一,房屋建筑竣工面積在逐年減少,說明建筑建造速度小于土地拓展速度,重慶都市存在蔓延發展的趨勢;其二,城鎮常住人口雖然在不斷增加,但是增長速度在逐年放緩,說明重慶主城區人口接近飽和,外溢至周邊區縣的趨勢十分明顯;其三,年末失業人員登記數2016年達到歷年最高,表明經濟轉型升級發展逐漸影響到就業市場,給城市社會發展帶來一定的不穩定因素(圖5)。

圖5 分項指標分析結果Fig.5 Analysis results of indexes
總結來看,重慶都市人居環境的衰退風險因素主要包括:第一,房屋建筑增加速度小于建設用地增加速度,城市有蔓延發展的趨勢;第二,城市環境質量存在不穩定變化特征,仍需嚴守生態紅線,改善生態環境品質;第三,城鎮人口與失業人口的雙重疊加,以及公共服務設施比例的緩慢增長,削弱了重慶都市的服務供給能力。這些衰退風險因素需要在城鄉規劃中得到切實反映,以具體策略的實施提升重慶都市人居環境發展的整體水平。
重慶在我國現代化藍圖中占據著重要的戰略地位,以國家中心城市的定位統籌西部地區城鄉發展,需要以更高的視角認識重慶都市發展的歷史地位和未來走向。基于對都市人居環境發展經驗的梳理總結,研究提出城市發展觀、精明增長、公共服務設施、生態安全四個方面的發展著力點,構建與重慶城市定位相適應的人居環境格局。
以歷史發展的視角考察重慶都市的演進過程,發現其處于一個不斷運動、循環往復、持續上升的發展過程中。這種哲學意義上的認知為解決重慶都市現實問題提供了思路。
當前,重慶主城區處于城鎮化快速發展的機遇期,城市規模持續拓展、基礎設施日益完善;但是在增長的同時,仍然存在著生態安全威脅、土地資源浪費等現實問題。因此在城市快速發展的同時,應居安思危,重視并解決現實問題,促進城市的正向演進。
都市發展存在著明顯的階段性和差異性特征,中心城區部分地段由于功能演替、外力吸引等多種因素,已經進入衰退的狀態;但是也不能因此就對老舊社區全盤否定,應當通過更新措施,植入現代城市功能,促進老舊社區復興,使其成為城市中的亮點。
針對重慶都市蔓延式發展的問題,以精明增長(smart growth)理念促進城市地區空間組合效率的提升,挖掘空間拓展潛力,具有較強的應用價值。精明增長要求通過存量空間資源的有效挖掘、鼓勵公共交通和步行出行、遏制工業生產與城市生活污染等措施,促進城市走上集約化、高效化的發展道路[19-20]。通過構建完善高效的軌道交通體系,以TOD發展模式提高軌道交通站點周邊土地的混合開發程度、用地效率和各功能之間的聯系性,推進存量地塊的更新改造,促進組團土地利用的整合與城市空間效益的提升(圖6)。
重慶都市發展現已進入空間內涵提升的新階段,增強城市公共服務能力,完善教育、醫療、文化等配套設施,既能吸引人群集聚、提高城市活力,又能提高城市空間利用效率、完善城市功能結構。當前主城區基本形成“解放碑—觀音橋”主中心,楊家坪、三峽廣場、龍洲灣等副中心組合發展的格局。但是社區配套服務設施缺乏、教育與醫療設施過度集中、新城區公共服務設施不足、商圈功能定位雷同等問題制約著城市空間的進一步發展。因此應構建結構合理、功能完善的公共服務設施體系,形成主中心—副中心—組團中心—社區中心多層級公共配套結構,注重各商圈之間的專業化分工,以避免定位相似而引起的競爭現象。
城市生態系統的良性運轉和結構安全有賴于完整的生態安全格局,即區域生態環境中對生態系統運行至關重要的斑塊、廊道、基質等要素所構成的空間整體。主城區的生態安全格局在全國大城市中具有獨特的形態價值,縉云山、中梁山、銅鑼山、明月山“四山”由北向南平行貫穿城市,長江、嘉陵江兩江環抱,眾多綠地和丘陵散落分布在城市中,形成“四山縱貫、兩江合抱、組團布局”的生態安全格局[21]。
對生態安全格局的保護以劃定保護紅線、制定保護措施為主。當前重慶已劃定全域生態紅線(圖6),并編制了《美麗山水城市規劃》,將山水格局定量精準保護,避免建設行為對自然環境的侵害,保證主城區的生態安全。但是在城市規劃過程中仍需進一步落實生態紅線的精細化問題,與控制性詳細規劃和現狀地形緊密銜接,增強紅線規劃的可操作性。
城市空間增長與衰退的交替演進反映出物質環境變遷的客觀規律性,但是城市規劃在其中所體現出的主觀能動作用是人居環境持續發展的重要原因之一。本文以歷史發展的視角,以重慶都市人居環境為研究對象,通過對其城市發展階段的考察,梳理總結出都市人居環境演進的客觀波動規律,提出轉變城市發展觀、實施精明增長策略、完善公共服務設施體系、構建生態安全格局四個方面的優化思路,以期實現重慶都市人居環境的可持續發展。

圖6 重慶都市空間規劃策略Fig.6 Chongqing urban spatial planning strategies
廣而言之,城市興衰演變作為人居環境歷史學的主體研究內容之一,以歷史的經驗推導未來的發展指向,對城市發展的意義重大。未來可能的研究思路在于進一步整合人居環境科學、歷史學、城鄉規劃學等多學科視角,以融貫的方法論探討城市興衰的史實、原因與啟示,厘清城市發展的歷史和未來,實現人居環境科學的歷史廣域視角,這也是本文研究的出發點。
注釋:
① 對巴國歷史的記載散見于《華陽國志》《史記》《漢書》以及其他文獻,其中以《華陽國志·巴志》的記載最為詳細,但是對于全面認識巴國的發展過程而言仍然不足。
② 巴國在西遷的過程中先后在平都(今重慶豐都)、枳(今重慶涪陵)、江州(今重慶渝中)、墊江(今重慶合川)、閬中(今四川閬中)等地建都,史稱“五立都城”。
③ 據清乾隆《巴縣志》載:“明洪武初,指揮使戴鼎因舊址砌石城,高十丈,周二千六百六十七丈七尺,環江為池,門十七,九開八閉,象九宮八卦”。諸門中,朝天、東水、太平、儲奇、金紫、南紀、通遠、臨江、千廝九門為可開可閉之門,而翠微、金湯、人和、鳳凰、太安、定遠、洪崖、西水八門則僅具有門的形式。
④ 據記載,抗戰前(1937年)重慶人口為47萬余人,抗戰以后人口急劇增長,1945年達105萬余人。但是城市空間并未拓展太多,仍局限在渝中半島及周邊地區,因此顯得十分擁擠。
⑤ 1990年重慶城鎮化率僅為17.4%,直轄以來城鎮化進程加速發展,2016年城鎮化率達58.34%,實現了跨越式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