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些流水正向西去

丁麗華

一座長滿水的山

她的腳尖，指尖，小腿，大腿，肚臍

后背，前胸，都沁滿水

裝不下的水流出來

由石門峽負責接收，送走

站在石門峽深處，我也舉目相送

透過陽光的縫隙，我窺視到她的眼里

也裝滿了蓄勢待發的水

為避免引發她眼里的水流淌，我收起悲傷

真怕石門峽接不住，也無法相送

也怕她的余生，會就此止不住淚水

更怕一座山，在淚水中崩塌

盛夏光年

窗外，太陽掛在枝頭

一起掛在枝頭的，還有芒果

太陽比芒果大一點，黃一點

于是，它便賜予這些芒果黃金般的顏色

每天仔細暈染，打磨

像母親把愛給予孩子一樣

細致而情深

這盛夏光年的喜悅

全部都藏在

一輪朝起暮落的太陽底下

大風穿堂而過

火就那樣正經八百地站在屋子中間

照出每個經過的人人心惶惶的樣子

其實火也慌張，比松明燃燒還慌張

炭火開始紅起來，散發著熱

火焰飄起來，尖上配有一抹藍

大風穿堂而過，帶走濃煙夜色，污穢和不安

手上月牙色的疤痕提醒我

那些溫度失控的事物

是會帶來傷害的，需要遠離

一些流水正向西去

更多的熱淌過來。腳趾

還沾著清晨的露珠。風

無所謂地吹著往事

文字一個一個出生在田野

我希望它們像麥穗

泛著金黃，讓人視覺愉悅

月亮升起來了

一些流水正向西去

帶著我曾經說過的甜言蜜語

如果剛好經過這條河流

就算是，我把它們

重新對你再說一遍

趕馬人

語言交給馬，腳步交給山路

我只帶了耳朵行走。聽馬背上的茶葉

布匹，鹽巴，香料喋喋不休爭論

風雨從山外趕來，日子像云朵游走

泉水知道的故事最多

千家寨大門外長滿了青草

鐵匠鋪的劉鐵匠替我給馬釘上掌

賭坊里塞滿女人的笑聲

木頭上長出的耳朵，和我一起

傾聽身邊事物的交談

繡球花開

我記得它的味道，臭臭的

小時候故鄉有它的身影

春夏開各種顏色的花，大朵大朵的

那時我種花，菊花白得像雪

陽光也化不開。曇花只開一夜

開花的夜晚，我守著它入睡

我給太陽花幾滴水

她就從瓦縫中長長地垂下，開花

朝開夕敗。在李潤之故居看到繡球花

開著各種顏色的花，大朵大朵的

只是這一回，我沒有聞到臭味

肯定是李潤之的臭

掩蓋了繡球花原有的味道

戛灑之夜

紅河水的濤聲就在枕畔，聽了一夜濤聲

河里的魚再往下游，就到了元江岸邊

河水閃著金光，一朵朵浪花開在夢里

走了365步才到花腰街。摸著黑

把酒喝下，看花腰姑娘笑意盈盈婆娑而過

我喜歡戛灑的溫暖

和喜歡故鄉的理由，一模一樣

去新平

大片大片的

金光菊像陽光般開在路邊

像梵高的向日葵，濃烈的金黃色

它們把根插入大地，深深地

只有這樣才抵得過天旱雨澇風吹雨打

河岸邊的芭茅草長得那么高

水蠟燭開始吐出蕊

離新平還有十三公里

我總想起她。她應該在新平

開一家民俗客棧

客棧有雕花的屋檐、門窗

青磚鋪就的四方天井

院子里有很多花草，天竺葵

一年四季都開紅色喜慶的花

也有蘭花，不常開。雨水后

空地上會長出嫩秧秧的芨芨草

她坐在院落里泡茶、繪畫

插花、彈古箏

天氣晴好的時候，她就約我

快到新平來

茶，越來越釅了

喝茶是一種儀式

水聲嘩然而起時就想到石門峽

聲音里長滿了故事

一座山擠著另一座山

送出流水

洗干凈了空氣

陽光，樹枝，以及鳥鳴

把溫度設置成石門峽的石梯

擱下筆墨情懷

眼前的瑣碎之事和密密麻麻的文字

透過一杯老班章來化解

從淺黃一直到濃密的金黃

茶，越來越釅了

像初秋要落下的葉片

我們一起愛過的事物

1

夜再一次陷入黑暗

陽光底下，也有黑暗存在

低首，用固定的姿勢俯視大地

唯有土地，讓人安心

2

泥土柔軟，像乳房

有更柔軟的事物

心甘情愿化為它的一部分

或者覆蓋在它的身上

3

泥土堅硬，如刀戟

有更鋒利的事物刺破它

越過它生長

4

挨著大地坐下去

那些低矮的莊稼一下子長高了

5

水在腳下

天空在水里

浮云在水底游動

太陽在水的最深處

捉摸不定的風

在水面上跑來跑去

6

夜在水底搖晃

水能容納更多事物

野草飛鳥蜻蜓褐色翅膀的蝴蝶

統統儲存在水里。在水邊坐下

那些高遠不可及的事物

統統收歸腳下

7

渡劫之后

會有新生。越過所有的黑

會依從土地

會把水當成鏡子

反復擦拭

責任編輯 安殿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