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國臺灣地區紀實攝影之張照堂與阮義忠淺析

郭春靜

摘要：紀實攝影是攝影中的一個重要類別，我國臺灣地區紀實攝影是一個特殊而重要的存在。本文對我國臺灣地區紀實攝影的兩個重要代表人物張照堂和阮義忠的紀實攝影作品的風格特征進行了對比分析，嘗試論證紀實攝影的創作方法和主旨。

關鍵詞：紀實攝影；超現實主義紀實攝影；人文主義攝影；現實寫照與內心表達

一、前言

紀實性是攝影的基本特征之一，日常生活中我們接觸到大量的攝影作品，都是以其紀實性作為主要特征、主要功能存在的。我們所說的一般意義上的紀實攝影其實應當稱之為社會紀實攝影，它指的是反映人類生存環境的攝影，傾向于對社會環境進行較深入的研究，做出有觀點的評論，表達作者對于社會的態度。

我國臺灣地區的紀實攝影有一種吸引力，因為臺灣的紀實攝影總是具有強烈的人文關懷和鄉土氣息，而且他們的紀實攝影作品幾十年來始終保持著一貫的人文氣質與風格，似乎從不為社會的物化而改變。這樣的感覺來自于張照堂和阮義忠。

真正開始對我國臺灣地區的攝影有一點概念，得益于一位臺灣朋友寄來的《揮手的姿勢：看·不見·張照堂》。他以攝影師的身份在1999年獲得了第三屆臺灣“國家文化藝術基金會文藝獎”美術類的獎項。1943年臺灣板橋鎮出生的張照堂以超現實主義的手法進行著紀實主義攝影的拍攝，成為臺灣近半個世紀以來最重要的攝影家。

在剛剛接觸攝影時就從《攝影家》雜志中看到了阮義忠的名字，他幾十年來通過各種渠道推動臺灣攝影的發展，甚至自費創辦了《攝影家》雜志，成為那個時代連接臺灣與國際攝影的橋梁和紐帶，甚至也極大地影響了大陸攝影人的眼界與成長，而他本人也始終堅持人文主義的紀實攝影，因此被譽為“世界攝影之中國的啟蒙者和傳道者”。2014年阮義忠在西安的《人與土地》的攝影作品展上才見到了他的大量原作，看似簡單的畫面、平和的視角、甚至是毫無訴說的形象。但當一幅幅畫面逐漸展開時，我似乎從中看到了我國臺灣地區普通百姓幾十年來默默無聞的真實生活，感受到了相機另一邊所傳來的絲絲溫情。在阮義忠的攝影作品中，我真正體味到了普通人的生活在攝影的人文關懷中悄悄的綻放。

二、張照堂的超現實主義風格紀實攝影

張照堂和阮義忠所關注的都是臺灣百姓的社會生活，采用的都是紀實攝影的方式，但最終展示出來的作品卻是完全不同的視覺感受和心理體驗。

例如（圖1、圖2）兩張攝影作品，接近的題材和內容，但二人卻選擇了完全不同的表現方式。阮義忠先生稍稍彎下了腰，用平等的視角記錄下了他和這個陌生孩子之間短暫的情感交流。在這里，阮先生的溫情視線躍然紙上。張照堂先生的鏡頭要冷峻許多。在這里，孩子只是一種象征，廢墟也只是一種現實，在現實的背景下具象的個體就顯得沒有那么重要了。所以張照堂先生的作品中似乎較少地出現清晰正面的人物形象，人物只是張照堂先生攝影鏡頭下的一個素材而已。

（一）特殊的構圖形式產生的超寫實畫面

張照堂先生的早期作品中較為常見的只有軀干的人和動物，以及被環境壓抑在畫面邊緣角落的人物。從六十年代至今依然有人會問張照堂先生：這是要表達什么？而張先生自己說“我就是想表達當時一種想法，自我的追求和情感。”這種看似散漫的觀察方式，張照堂先生持續了半個世紀，這難道是巧合嗎？

在常規的攝影構圖中，主體常常是安排在黃金分割點的區域內，而畫面的角落和邊緣一般是用來放置前景或者背景，同時也是主體的輔助說明者。在有特殊表達和強調時，會有將主體安排在邊角的情況。我們也知道，在拍攝時聚焦于主體，保持主體的清晰是保證影像質量的首要條件之一。但是看了這幾張張照堂先生的作品之后，我們發現他有意而為之的作品卻也是有著極強的畫面感的。

虛焦、殘缺、壓迫，這樣的畫面挑戰了我們習以為常的觀看方式，也刺激著我們急迫的去找尋新的依據去理解他的畫面。現實在張照堂先生的眼中并不是客觀存在的那樣，而是有所隱藏和掩飾的，他就用手中的相機撕去了掩飾在表象之外的覆蓋物，提醒觀看者表象之下若干存在的可能性。美國哲學家阿瑟·丹托在其著作《藝術是什么》中說道：“超一現實是一種通靈的現實，意識的心靈，而超現實主義者覺得，真正的藝術正是以此心理學現實為基礎。”所以大家對于張照堂先生的攝影定義為表面呈現的是紀實主義風格，實則是表現超現實主義的內心感受。

《1962板橋》和《1962新竹五指山》，殘缺的構圖方式，符號化地暗示著某種存在的真實性，抒發了憂郁、憤懣、無奈的情緒。同時這種特殊的表現方式也打破了當時臺灣沙龍唯美攝影當道的局面，開創了臺灣現代攝影的先河，豐富了攝影的語言。

《1963板橋》和《1961新莊》，通過一種特殊的構圖形式將人物擠壓在了畫面的邊緣，重構了人與環境的關系。在這個時期，臺灣正處在政治的高壓和社會發展的茫然期，普通民眾更是集體無意識的狀態，那么年輕人青春期的苦悶與憂郁必然以某種叛逆的方式體現出來，而這種荒誕與諷刺恰恰契合了無所適從的狀態。

張照堂先生在二十歲左右的年齡拍攝了以上的幾張作品。他的攝影記錄了私人化的心理活動和情感，但也代表了普遍存在的現狀，正是另一種的現實寫照。五六十年代的臺灣在政治上還處于管制和封閉的時期，再加上海島地域的限制，那個時期的很多年輕人都存在著一種迷茫和苦悶愁情。

（二）復雜的空間構成

張照堂先生的作品中經常出現多重空間的交集。在這些空間中人與人、人與物似有似無的存在著某種聯系，但又像是要在觀眾面前極力的擺脫這種聯系，掩蓋著某種莫名的關系。

在他的作品中，空間的作用總不像是介紹時空那么簡單，每個不同空間中出現的細節都不像是偶然的，而像是有意安排，提醒著看似偶然的生活中，存在著某種必然的聯系。

（三）城市的游蕩與荒誕

70年代后期張照堂先生逐漸走出了青年時期憂郁苦悶的狀態，工作中的成長使其逐漸在創作上也產生了變化，關注的題材也不再僅僅是單純的精神世界。政治環境和國際環境的改變，使得臺灣的文化藝術也逐漸發生變化。大學時代形成的荒謬感和批判感，依然影響著張照堂的作品，雖然他的視角不再局限于內心世界，但是各種力量的擠壓，使得他仍然對于現實生活中的荒謬場景極其敏感，作品仍然具有強烈的超現實主義風格。

《1981臺中公園》、《1981臺北忠孝東路》、《1978臺北行天宮》這些城市內容的畫面中呈現出諸多張照堂式的“偏見”：不銹鋼板反射變形的看客、帶著面具的兒童和匆匆而過的虛化的人影。面對城市街頭司空見慣的場景，張照堂總能發現荒謬的場景，這看似“偏見”的視角正是提示了普遍存在的隱藏中的“真相”。

三、阮義忠的溫情紀實攝影

相比起張照堂先生的作品，阮義忠先生的影像就溫潤許多。他的畫面焦點是清晰的、主體是明確的、構圖是合理的、人物是傳神的。

（一）對土地、家園的眷戀

看了阮先生的諸多作品后，深深體會到阮先生對臺灣原住民的關切，以及對這片土地深厚的情感。阮義忠先生的作品中也不乏存在構圖巧妙、影調精奇的作品，但是總以為那些平和淡然的作品才是真正能夠代表阮先生內心情懷的作品，總是不由的被這平緩的敘述所吸引。

在阮義忠的鏡頭里孩童是具有臺灣原住民的一股子淳樸與倔強的。陽光下訓練的孩子整齊的站列一排，最前排的矮個子小男孩不知道是累了還是渴了，抿著嘴唇咬著舌頭，不經意間透出來一股子堅忍的神氣。阮先生也真是敏銳的厲害，這么一個小小的動作都沒有逃出他的眼睛，七八十年代臺灣人的精氣神就這樣在他的鏡頭下展露無疑。

阮義忠出生于臺灣宜蘭縣，雖然早年開始就接受了現代美術教育，但是對我國臺灣地區的鄉土文化有著深厚的感情。在《失落的優雅》一書中，阮義忠是這樣介紹的“一位才及學齡的小女孩，懷抱著不足歲的弟弟，由梯田遠處一小步一小步地慢慢往這一頭移動，卻在大約十米外猶豫的停了下來，遙遙望向拿著相機的我。整個場景像極了電影運鏡的Zoon In（放大）效果，仿佛她從未動過，只是整個畫面被拉近了那樣。”在阮義忠的眼中，臺灣山鄉的每一個畫面都是那么的精致與感人。

土地總是阮義忠早期攝影的主題，這源于他自己的人生經歷，也有對家園感的留戀。就像阮義忠自己說得“近三十年來，人類文明與地球生態變化的幅度之大、速度之快，恐怕超過以往三百年、三千年，這不只是生產消費的失控、科技的濫用，也是與人類的自大、貪婪及價值觀的顛倒有著極大的關系。”所以在阮義忠的照片中，土地是神圣的、寬廣的。

阮義忠的心中對家園的鄉土氣息是留戀的，但是又無法阻擋時代發展的車輪，只能通過攝影這種方式盡可能地保留這種期待和歸宿。

（二）城市生活

城市總是紀實攝影不可回避的一個題材，畢竟城市的發展是迅速的，城市是一個時代、社會的縮影。所以回避城市，鏡頭下的社會是不完整的。但是阮義忠眼中的城市，是失去土地、面對時代劇變，而有些困惑和尷尬的城市，是缺乏土地家園歸屬感的城市。

阮義忠鏡頭下的城市人總是有些不知所措。坐在雕像上的工作人員、坐在轎車內的女軍人、被親吻的新郎和看客、以及懸掛在半空中的肖像，人物的情緒和表情似乎與周圍的環境總是有那么點格格不入。在面對新的城市發展，在離開土地走進都市的時候，人們都會存在這樣一個茫然不知所措的時期。不僅僅是個人，在阮義忠的鏡頭里整個臺灣社會都隱藏著一種面對時代劇變而產生的困惑與尷尬。

為什么在面對類似的環境與對象時，不同的人拍攝出不同的風格和表現形式的作品，而觀眾在觀看這些作品時也能讀出其中不同的表達方式和表意？

猶如東西方文化是有本質區別的。有人說：西方文化是肉食性文化、東方文化是素食性文化，所以西方有著侵略與占領的欲望，而東方則是傾向于共生與互補。也有人說：西方是雄性文化、東方是母性文化，雄性文化善于入侵與統治，而母性文化善于包容與融匯。在我眼中，張照堂與阮義忠先生的攝影風格就猶如臺灣攝影界的兩種文化的代表，張照堂的攝影犀利霸道，猶如雄風滾滾；阮義忠的攝影細膩溫情，猶如春雨滋潤。

看似寫實客觀的紀實攝影其實也是一種有目標、有計劃的創意與創作活動。它是在寫實客觀的基礎之上，進行的有設計意味的創作。在二維平面的空間展示中，是其形式與內容的展示。點線面的組合形式、構圖手法和技法的應用、主體的選擇和表達等等都存在著設計的意味。而這種設計是更加深層次的的創作活動，是在意識與潛意識的層面上所進行的設計與規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