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誠邁
2018年高考語文全國卷II的作文題給了這么一個資料:“二戰期間,為了加強對戰機防護,英美軍方調查了作戰后幸存飛機上的彈痕的分布,決定哪里彈痕多就加強哪里,然而統計學家沃德力排眾議,指出更應該注意彈痕少的部位,因為這些部位收到重創的戰機,很難有機會返航,而這部分數據被忽略了,事實證明,沃德是正確的。”
這個沃德是一位二戰期間隱居在戰場幕后的英雄,他不僅用自己的數學天才挽救了無數空軍飛行員的生命,而且用數學理論提升了美國軍隊后勤補給的驗收效率,為美國贏得戰爭做出了非常重要的貢獻。
為避難遠走美國
1902年,亞伯拉罕·沃德出生于奧匈帝國(今羅馬尼亞)的克盧日—納波卡市的一個猶太家庭。上學讀書時,沃德偏愛數學,很有天分,考入了斐迪南一世國王大學(1948年改稱巴貝什·博堯依大學)數學系。大學畢業后在數學專業一路深造,1931年,沃德拿到了數學博士學位,掌握了多門深奧的數學理論,培養了良好的數學思維習慣。
然而,沃德完成學業的日子卻正好趕上了納粹勢力崛起的時期,毗鄰德國的奧地利,也掀起了迫害猶太人的風暴。1938年,納粹德國吞并了奧地利,為了避難,沃德不得不離開歐洲,前往美國。
在美國,沃德這樣的人才是深受歡迎的。美國企業家新近創立的“考爾斯經濟學研究委員會”很快就向沃德發出邀請,招聘他做計量經濟學領域的研究員。不久,二戰爆發了,沃德又被美國政府召入“統計學研究小組”。
“統計學研究小組”是美國政府為打贏二戰而成立的數學家智囊團,其成員包括控制論的創始人諾伯特·維納、哈佛大學統計系的創建者弗雷德里克·莫斯特勒以及建立現代貨幣數量論的米爾頓·弗里德曼等等。
“統計學研究小組”的辦公室設在哥倫比亞大學,每天,美國軍方都會在這里丟給沃德和“諾伯特·維納”們一堆“作戰任務”:計算轟炸機炸彈的彈道,幫助轟炸機投彈手鎖定目標;根據德國、日本大型軍艦的照片建模,測算敵艦的航速和轉彎能力;設計為運輸船隊護航的美國海軍的編隊規模和航行路線,降低運輸船在大西洋遭遇德國潛艇的概率……這些都是戰爭帶給數學家們的課題,顯然,這些課題也只有精通密碼學、運籌學、概率論、統計學和計算科學的頂尖數學家才能勝任。
數彈孔挽救空軍
1943年的一天,沃德正在哥倫比亞大學畫著各種方程和數學矩陣,新的任務又分派下來了。美軍飛行員在德國天空正遇到強勁的挑戰,戰機頻頻被擊落。為了減少損失率,美國空軍決定給戰機增加防彈裝甲。但裝甲笨重,又會降低戰機的機動性,所以,最好只在戰機上最需要補強的部位提供裝甲。空軍長官們想知道,到底哪里才是戰機最需要補強(增加裝甲)的部位。
沃德開始搜集數據,他觀察了大量被子彈擊中卻幸運“跛行”返航的B29轟炸機,那些轟炸機已經千瘡百孔,被美軍飛行員戲稱為“瑞士奶酪”。通過閱讀大量的彈孔記錄,沃德發現,B29龐大的機身上彈孔最多,其次是機翼,而發動機和燃油系統處的彈孔數量還不到機身彈孔數量的一半。情況似乎很清楚了——B29機身受到子彈攻擊的概率更高,而且是安置電子設備和投彈手的艙室,最需要補充裝甲——空軍長官的第一反應也是這樣的。但是,這種觀點是錯誤的,沃德也知道它為什么錯了。
隨后,沃德向美國國防部提交了調查報告,認為發動機和燃油系統才是B29最需要保護的“核心部位”。他在報告中解釋道,機身和機翼大量的彈孔表明,這里容易被擊中,但也意味著,即使這里承受了大量的火力,B29還是可以返航的。在B29的“核心部位”很少發現彈孔,并不是因為這里不容易中彈,而是因為這里只要被打中,B29就會墜落,飛不回來。即,美軍看到的B29的彈孔記錄只是來自于幸存者,僅僅依靠幸存者所做的判斷是不科學的,那些被忽視了的非幸存者才是關鍵,他們根本就沒有飛回來。這就好比醫生去醫治經過槍擊而活下來的人,他們會發現傷者的手部、腿部中彈的很多,而頭部和心臟中彈的情況少之又少,正說明了人的頭部和心臟更需要保護。
美國空軍采用了沃德的建議,加強了對于發動機和燃油系統的防護,這在后來被證明是無比正確的決策,美軍戰機的損失率大大降低。
“序貫分析”節省軍用物資
二戰中,美國軍用物資的消耗量大得驚人。對于習慣奢侈的美國大兵們來說,汽油、彈藥、火炮、巧克力、香煙一個都不能少,他們每天都要在戰場上“燒”掉數千萬美金。美國政府雖然財大氣粗,也不得不考慮軍需節省的事情。但是,美國軍方十分重視士兵的生命安全,自然不會削減軍隊的后勤補給,他們希望能夠在軍用物資的驗收環節做到一些節省。于是,1944年,軍方把這個課題拋給了沃德,讓他想想辦法。
沃德明白,軍用物資的驗收一定要保證準確性,因為軍用物資的質量有可能會到影響一場戰役的勝負。然而,驗收時要提高準確性,往往會帶來物資的浪費。
比如,工廠生產了1萬枚炮彈,如果想知道合格率,你可以挨個地把這1萬枚炮彈全部打完,做一個統計表——這樣的做法最準確,但全部炮彈都被浪費了。所以,正常情況下,軍隊采用的是抽樣檢查。驗收的一方,先定下一個標準,假設定為“合格率必須大于99%”。根據這個標準,設定合適的樣本數量,比如500枚樣本或者1000枚樣本,抽取兩組,分別做測試,計算平均合格率。最后,用樣本的合格率,估算所有炮彈的合格率。但這樣的檢查屬于固定抽樣,做一次驗收就需要打完1000枚或者2000枚炮彈,花費太高。為了減少浪費,沃德開創性地提出了“序貫分析”理論。
所謂序貫分析,是一種靈活的抽樣方案。驗收的一方,不事先規定總的抽樣的數量,而是先抽少量樣本,根據其結果,再決定“停止抽樣”或“繼續抽樣”“抽多少”。如此進行下去,直至決定停止抽樣為止。比如,1萬枚炮彈,要求合格率必須大于99%,這意味著100枚炮彈里,最多只能有1枚不合格。那么,驗收方先抽樣100枚出來,進行測試。如果不合格的炮彈的數量大于1,那么這批炮彈極可能不符合要求,就不用接著測試了;如果不合格的炮彈的數量少于1,可以通過數學計算,判斷接下來還要不要繼續抽樣,需要抽多少。因此,序貫分析邊抽邊檢、不斷調整后續行動。這樣,就能充分利用抽樣檢查的結果,既能保證準確性,又能大量地減少浪費。
在序貫分析理論用于軍隊補給驗收的當月,其威力就顯現出來,美軍軍用卡車輪胎的供應量一下子比上個月提升了6.37%。在后續的戰爭期間,序貫分析為美國軍方節省了大量軍火物資,其價值遠遠超過了美國政府投入“統計學研究小組”的全部研究經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