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玲
東經109度16分,北緯28度30分,在比例尺為1:10000的地圖上輕輕打開它,不過一枚硬幣大小的地盤,剛好夠一粒玉米破土而出。
這是茶峒的位置。
一路呼嘯北去的清水江,在湘、川、黔三省交界處轉了一個大彎,接納了東來的洪安河,共同沖刷出一塊肥沃的盆地,剛好夠武陵山區古人類生息繁衍。
這也是茶峒的位置。
不論是從方位獨特的地理形態,還是從劇情多變的歷史打量茶峒,亦或從各地五花八門的標簽加以考較,我們都可以發現,這座近幾年來聲勢漸起的湘西邊城,它表情平靜,不動聲色,站在離自然、離神靈、離風雨雷電、離草木和泥土,離原始的力量和旺盛的生命最近的地方。
1
越過剛剛犁過的,像書頁一般嶄新的農田,漫山遍野高調的油菜花,在山坡和田埂上悠閑吃草的水牛,散落在山間的上了年紀的黑色木板房,看著漸漸斜下去的夕陽,淡淡的光影鋪在我們前行的道路上,我們又一次在長途奔襲之后抵達了邊城茶峒,又見到它的大山蔥郁,流水北去,屋舍儼然,和怡然自樂的老人,不知疲倦的孩童。
按照慣常的說法,水是生命之源,山是陽性之根,于是我便篤定地認為,茶峒就是充滿了頑強的生命力與生殖力的湘西邊地。
且不去回憶武陵山區先民如何從大山走向沃野,在茶峒的水流兩側開墾荒地,種植五谷,馴養牲畜,生兒育女,那是一部從蠻荒走向文明的大書。曾經,這片僅有兩戶的窩地,今天早已人聲鼎沸,并不斷有人朝這里涌來,探尋三省邊地的神秘文化和清水江水運碼頭當年的榮光。
只要向歷史的深處再進一步,就可以清晰地看到茶峒生長的脈絡,所有的巍然與壯闊,熱鬧與繁華,都與上天賦予的地理條件密不可分。雖然一直遠離著政治、經濟、文化的中心和主流地帶,但三省邊地的自然屬性,巍然的山勢與水運的便利,不斷有人沿著沅水、酉水逆流而來,或是順著清水江而下,到這個叫茶峒的地方落腳生根,或開一阜小店,或謀一份生計。人和船不斷出現在茶峒碼頭,時光的流逝中,茶峒作為武陵山區的重要商埠,清水江沿岸的重量級碼頭,橫空出世,聲名遠播。于是,士兵、商人、藝人、文人、工匠和教育工作者,帶著不同的觀念,不同的技藝,不同的文化形式,不同的生產和生活方式,在這被眾山環繞的狹窄空間,開始了碰撞與交融,邊城小鎮開始擁有了開闊的眼光。
與眾多因水而生的集市一樣,自然條件所帶來的繁榮并沒有持續太久,水運在公路與鐵路等現代交通方式的競爭下節節敗退,茶峒也再度恢復到熱鬧前的靜默,曲終人散,百年繁華只留下河流兩畔寬闊的泊船碼頭,整齊的吊腳樓,光可鑒人的青石板路。當然,只要你有一顆細微而敏感的心,只要用眼睛和指尖靜靜地觸摸茶峒,你發現的當然不止這些。繁華早已散去,卻有一些東西不會因為時間的沖洗而流走,也不會因時代的激蕩而被毀滅、被遺忘,它們仍然倔強地生長在茶峒的泥土里,已經與這片土地融為一體,永不分割。
作為水運交通樞紐的使命結束之后,茶峒人潮涌動、貨物堆積的場面再難重現,歷史上有名的軍事重鎮和重要商埠再次陷入封閉與邊緣的原始狀態。而恰恰是這種自然環境上的與世隔絕,使得茶峒原有的眾多古文明元素,幸運地以原形原貌完整保存下來,茶峒古街與木樓便是眾多文明形態中的一種。當然,在湘西這塊神秘的土地上,如果單從街巷與民居等肉眼可見的景觀加以考量和評價,茶峒只能算諸多湘西古鎮中平常的一個。然而,若是順著歷史的根須蜿蜒前行,茶峒因為占據“川黔咽喉”舉足輕重的地理位置,有著從繁華到沉寂獨特的經歷與變遷,多種文化形態曾在這片土地上激烈沖撞終至水乳相融,因而,茶峒在湘西的文化版圖上又是不可替代的。
正是因為這種貼近自然,不可替代,所以在那亂世之中,從鳳凰而來的沈從文先生,以茶峒為故事發生地,以清水江為背景,以茶峒的多情男女為主角,來為茶峒寫真。后來,著名導演凌子風帶著他的劇組來到茶峒,把翠翠與儺送的故事搬上銀幕。不管是那部名為《邊城》的小說,還是這部名為《邊城》的電影,茶峒人都能為遠道而來的游人娓娓道來,幫助每一個遠來者,取道文字和故事,深入茶峒悠遠而獨特的歷史。
2
相比與其他古鎮的大紅大紫,花枝招展,茶峒就像邊城的翠翠,穿著粗布印染的衣裳,沒有任何釵環的發髻,是一種從山水之中透出來的清亮天然。
茶峒給予每個遠來者的,就是它自己的本色表達,素面朝天,而不是濃妝艷抹的忸怩作態。熱鬧與喧囂好像都不適合茶峒,它就是那樣靜靜地臥在清水江畔,不對任何一個來人擠眉弄眼。甚至每一座客棧與飯館,也只是安守在恰當的位置,給世界一條古色古香的幌子。
這就是茶峒人的性格,不急,不爭,安然自若,把信用看得比利益更重。沈從文先生在《邊城》中這樣刻畫茶峒人:重義輕利,守信自約,即便是娼妓,也常常較之講道德知羞恥的城市中紳士還更可信任;凡幫助人遠離患難,便是入火,人到八十歲,也還是成為這個人一種不可逃避的責任。在茶峒長達一千米的街市上穿行,可以看到賣掃帚的古稀老人,賣豆腐的中年漢子,賣各色青菜的老年婦女,各種食物和器物沿著長街一路擺開,卻聽不見或長或短的吆喝。他們就那樣靜等著顧客前來,就如同今天的邊城茶峒,雖然一直是中國文學史上不可不提的重要節點,它仍然不吆喝,不張揚,用沉靜內斂的姿態迎接每一個前來尋夢的人。
這還不全是茶峒人的性格。
湘西少田多山,能見著泥土的地方,農人都會見縫插針地種上玉米紅薯。年成不好的時候,收成常常不能滿足一家人度過寒暑。所以茶峒人都練就了上山入水的絕活,撐船下灘,下水捕魚,進山打獵采藥,都是茶峒人的看家本領。因為生活的自然環境比較惡劣,便在這惡劣的環境中養就了絕不屈服的膽氣,天保儺送小小年紀就能像魚一樣鳧水,在清水江的上游下游販送貨物。翠翠在暗夜里哭泣,祖父也會嚴肅地告訴她:不許哭,做一個大人,不管有什么事都不許哭。硬扎一點,結實一點,才配活到這塊土地上!
茶峒缺少土地,茶峒人卻對土地有著深厚的感情,對從土地上生長出來的萬物都珍惜與膜拜。在他們心里,那是上蒼的恩賜。甚至他們的很多民族節日,都關乎大地、自然、山地和田野里的出產。端午節捉鴨,中秋節偷瓜,都是對上天賜予的百般感激。每年還儺愿時,大家盛裝集合在一起,邊跳邊唱,感謝自然給予的風調雨順,五谷豐登。
3
在茶峒能夠收獲什么,往往取決于你對文化的理解。
如果你習慣于在熱鬧的游道上與擁擠的人流擦肩,茶峒可能不適合你。茶峒更適合一個人或者幾個人,滿懷欣賞與尋覓的心情而來,找一家清悠的客棧住下。主人甚至不會把你當成外地人,言談舉止之間沒有刻意地逢迎,自然而然地當你是身邊日日相見的朋友。
不要以為這是茶峒人對你的輕慢。為了讓外地人更容易契人茶峒的歷史與內心,古碼頭、古城墻、白塔、拉拉渡都在四季里靜候著你的前往。翠翠島、百家書法園、名聯坊都是依勢而建,沒有絲毫的突兀,仿佛那就是它該出生和長大的地方,如同橫亙在河街上的那棵彎成九十度的柳樹,茶峒人從未想過改變它的位置,只用一根樹木撐住它的尾端。茶峒給予人的并不是通常意義上的獵奇,或是跟風,反而更多的是一種向歷史、向自然、向內心的回歸。
我們常常抱怨離自然越來越遠,我們的雙腳很少踏在泥土之上,我們日常看到的都是經過精心修剪的樹木,這是城市化帶來的副產品。那么此時此刻,就讓我們從忙碌的工作中擠出片刻閑暇,用眼睛,用皮膚,用心靈,去細細品讀這座腰圍僅兩平方公里的世外邊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