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時的路（外三章）

呂政保

在故鄉的日子里，有句峰回路轉的話：千年不斷娘家路。這與其是一種情感，不如歸屬為一種生存的智慧。

不少鳥種，擅長遷徙，飛離故土，萬里之遙。鳥是念及故鄉的，飛多遠，它都會從多遠的地方飛回來。

狗出遠門，都會在它認為必要的地方撒泡尿，做一路標記，為回家做鋪墊。

當然也有“破釜沉舟”者，成了，叫大志。不過，再剛性的外交辭令，都預設了一條戰略迂回的路。

是的，一個忘了來時路的人，走得再遠，充其量是一場夢游。

初心，就是不忘來時的路。知道從哪里來，方知道到哪里去。

換句話說，記住初心，可行致遠。

冬窩子

在南方，冬窩子是一個稀罕的詞，而在北方，則是牧羊人冬天的溫暖。日出的起點，日落的歸處。

石塊壘成一個圈，算是給羊群一個安身處，依山勢挖個洞，或建個簡易的房舍，再把牛糞羊糞搓成大粑粑狀，曬干后，升起炊煙。那煙，一種人畜相依相惜的味道。

那個牧羊女，揮舞鞭子的姿勢，那草原養成的眸子，好在你沒有看到，要不，你定會多一個輾轉反側的夜晚。

與主人一道經營著夢想的牧羊犬，是不是隨主人出山了，進城了？不知道城市的天空夠它翻騰么？

只有冬窩子，剩在原地，供偶遇的游人，打開記憶或展開聯想——這里繁衍過喜怒哀樂，也發生過天被地床的愛情吧，這樣的愛情，百分百純天然。

當下人的生活，被格式化了，成一個模式。而冬窩子，漸漸遠成了一道童話的風景。

尋找風景

樹上的葉子落了。有點個性的，便枯剩在樹枝上。這個季節，想看點綠色無疑顯得非常奢侈。

那個穿黃衣服的女子，端著照相機，在林子里尋找老半天，無奈都沒個按快門的理由。

早來是不錯的，可以看秋染的霜葉，那紅，紅得熱情，黃也黃得純粹；晚些時候來，下一場大雪，銀裝素裹，照相機也會很忙碌。

得出結論，這不是一個有風景的時間節點。

幸好我不是搞攝影的。

我看見林子里隱約三兩座蒙古包。很安靜的樣子，是那種千帆過盡后的安靜。不遠處兩匹馬在吃草，草是干枯的，比不得春天的綠嫩。馬吃得很淡定，吃出種隨遇而安的味道。

光的樹，枯的草。有條河，河里的水也流出那種安身立命般的坦然。

河旁邊橫臥一棵巨大的枯樹，兩個人努點力可以合圍住樹腰。不消說，它看過了太多的大漠風沙，也守望過太多的水漲水落。接納過牧羊女子樹下嫵媚，挽留過套馬的漢子一身雄健。

如今，它只用巨大的身子儲存它的記憶。

目之所及，這里的景，還真沒有一處是嘩眾取寵的。你來或不來，它們的表情只對山野溝壑的大自然負責。

有些風景，或許不那么入鏡，卻很人心，只要你把心的門打開。

時間軸上的親情

一個蘋果，孫子遞給爸爸吃，爸爸遞給爺爺，爺爺又遞給孫子，遞時都會說一句：“我不餓，你吃。”那個饑荒的年代，最喜歡說“我不餓”那句善意的謊言，說得春暖花開，那個謊言講得親情滿滿。

誰家辦酒席，鄰里鄉親都會前往祝賀，也會隨點禮，或用香籃提些雞蛋，或抓一只公雞，或塞幾塊錢到對方手里。光手去賀喜也是有的，對方也不會有什么不快，人到人情到。親人更是跋山涉水地從遠方趕來，手頭比較拮據者，也秉持千里送鵝毛，禮輕情誼重。

沒什么事情，時間久了，也會去親戚朋友家串個門，遠點的住一個晚上，就圖嘮個嗑，敘個舊，彼此看看對方這些時間來的變化。

那個時候，最頭痛的是路途遙遙，交通不便。但那份親緣，那份友誼總能把最頭痛的事兒擺平，沒有過不去的坎，沒有解不了的難，這種理念與執著，雙腳走出血泡也是常有的事，見到了對方，一切都是快樂的。

也有實在抽不開身的。那就寫信，且總會在最后“下次再敘”。然后就是等待回信，然后就醞釀如何回信。那個年代，最興“郵路上的愛情”“信封里的親情”。

時間解決了距離的問題，除了火車、高鐵、航空把距離壓縮，更有QQ回復，微信紅包，視頻聊天一下子把距離整沒了。

是不是有人跟我說起，如今是生活越來越富有了，聯系方式越來越便利了，親情卻成了反比，越來越淡化了。

老婆帶著孩子從兩千多公里的地方來蘭州跟我一起過年，我很感動。大年三十，老婆卻忙著搶紅包，發紅包；兒子呢，看著媽媽搶紅包，發紅包。見沙發上的娘兒倆之相，我不無酸楚地覺得，微信紅包，你能不能少充當可恥的第三者，插足親情。

無獨有偶，一次北京同學聚會，大家從大江南北奔同學情誼而聚，又都圍著即將開宴的大圓桌，埋頭于手機里的虛擬世界，宛若一個人置身于現實的時空……

親情，我期待你回歸那點點濃。而不是淡化如無于時間之軸。

也許是杞人憂天，君不見親情依舊？只是載體不同，表達方式不同罷了。

一個時代有一個時代的表達，情感也概莫能外，倒是上了歲數的老者，要緊的是如何適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