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破月來的故鄉(xiāng)

陳悅思

“每個人都有故鄉(xiāng)，人人的故鄉(xiāng)都有月亮，人人都愛自己故鄉(xiāng)的月亮。事情大概就是這個樣子。”季羨林先生曾看過廣闊世界的大月亮，卻依舊念著故鄉(xiāng)的小月亮。其實，我們仰望的都是同一輪明月，但故鄉(xiāng)的一草一木、一磚一瓦襯托下的那鉤彎月，注定與眾不同，讓游子牽腸掛肚。

小時候，我就愛看月亮，以至于如今遠在他鄉(xiāng)異地，每每望見月圓，喜悅與落寞之情就會悠悠然地在心里升起，不濃不淡，卻也頗為復雜。喜悅，是為久違的月圓；落寞，是這他鄉(xiāng)之月勾起了對故鄉(xiāng)之月的懷念。在那段天真懵懂的孩童時光里，家鄉(xiāng)便是樂園，在一片空地里、一座石拱橋上、一棵老榕樹下，甚至街頭巷尾、道觀廟宇，總會有我和小伙伴們嬉戲打鬧的身影，而頭頂上的那輪明月也不離不棄，溫柔地照亮無憂無慮的臉龐。直到夜深，玩乏了，伴著盈盈清輝與蟲鳴犬吠，一個人才踱回了家。

稍大時，我已上了初中，學業(yè)漸重，那些放學后的玩樂不知不覺遠去了。都說“少年情懷總是詩，朝起對坐說相思”，又說“少年不識愁滋味”，“為賦新詞強說愁”，那時候的我，想來也是如此。故鄉(xiāng)有一條小河，夏夜，無事時，會找朋友一起散步，村子就那么大，我們走著走著，總不約而同地來到橋邊。月光下，小河散去了白天的喧鬧與暑氣，幽幽的河面上銀光閃閃，涼風習習，我知道。這是月亮送來的清涼。橋邊有一個一米多高的石碑，上面密密地刻寫著村中捐錢建橋的人名，但我和朋友們總沒有耐心把名字認完，就你推我拉地像小猴子一般攀到石碑上，坐在上面侃天聊地，具體聊什么記不清了，無非是同學問的小打小鬧以及那些青澀的情愫。每當這個時候，我總望著小河對面的那棵老榕樹出神，老榕樹盤根錯節(jié)，枝繁葉茂，巨大的樹冠在清輝的沐浴下幽幽發(fā)著綠光，幾分神秘，幾分夢幻。白天，調皮的小孩在老榕樹上上躥下跳，我因不敢爬樹沒能享有這份樂趣，但我覺得，他們肯定沒有瞧見夜晚時神秘安詳的老榕樹，那是月亮的秘密，也是我心里的秘密。

在我的家鄉(xiāng)，人們喊月亮為“月娘”，大人們還會騙小孩子說，“不準用手指著月娘，不然晚上睡覺月娘要割你耳朵呢！”也不知這個略帶驚悚的傳說從何而來，終于有一次，在小伙伴們的簇擁下我鼓起勇氣指了指月娘，回到家摸著自己的耳朵惴惴不安地睡去，第二天，跳著跑去給伙伴們“展示”真相，得意洋洋。雖說“真相大白”，月娘不會懲罰人，但心底對她的喜愛與敬畏依舊沒有動搖，大概是因為那每年八月十五的中秋節(jié)吧。

也只有中國人才對月亮情有獨鐘吧，八月十五的月亮格外圓潤明亮，實在值得為此慶祝一番。在家鄉(xiāng)，中秋節(jié)格外熱鬧。拜月、賞月、吃月餅一樣都不少，但最有趣的還是設香案拜月了，各種各樣的果品琳瑯滿目，家家戶戶的門口燭光灼灼、焚香縷縷。手持一炷香，仰望明月，說出自己的心愿，祈求月亮神的保佑。小時候的我，到了中秋節(jié)這一天，總是開心得忘記想好要許什么愿了，而媽媽～大早就忙開了，做湯圓、買月餅、折花籃以及準備一桌豐盛的團圓飯。傍晚，一家人吃完團圓飯后，我便開始按捺不住，在大門口跑進跑出，遲遲等不到月亮現身，“媽媽，今晚月娘會不會不出來了？要是下雨怎么辦，賞不了月了”，媽媽總是笑著說：“月娘會出來的。”

是啊，人生中很多事情都需要等待，而等待的心境卻不盡相同，與其急躁怨憤，不如耐心靜候，選擇相信，總會有云破月來的那一刻。也許，這就是內心的篤定吧！

許久沒回家了，我想念故鄉(xiāng)那輪小月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