廈門：在落日懷抱中

暖紀年

【故地重游】

我其實沒有想到會再去廈門，全程作為魏女士的陪玩。

明明在家里一切都能規劃得井井有條，小時候還知道摸電視溫度，準確抓住我偷偷在被窩看閑書的魏女士，到了外面卻十分茫然。離開車載語音就看不懂手機導航，不知道去哪里吃飯也不知道什么景點可以去玩，酒店Wi-Fi多一步驗證碼，她就干脆丟到一邊讓我來連。

在家人面前我脾氣相當躁，但每秒都要提醒自己不許亂發言，生氣跨出兩步又灰溜溜回去，心服口服幫拍照、幫提包、幫規劃路線，拿一個小本本記攻略，力求一場完美無缺憾的旅行。

不開心的時候我就會去看日落，各地的日落，自由到周末上完課拎著包就能去，住一晚青旅，隔一天再坐車趕回去上早課。

魏女士不同，她困在廚房、工作、飯桌多點一線，我在網外，她在網中。要被生活趕著上班、做飯、規劃、理財，我的自由從她的不自由里長出來。

我說那好，我們明天就出發。

【風琴博物館】

買了聯票走在鼓浪嶼，風琴博物館、菽莊花園的名字都相當詩意，夏天海島的風濕熱，走兩步就是一身黏乎乎的汗，讓人覺得不利落又不舒服。

昨天晚上，廈門長大的朋友還用追憶的口氣告訴我，鼓浪嶼早就沒有那么好看了，小時候還沒有開發完全的時候，她第一次和父母去島上，藍綠色的海像果凍，晃晃悠悠顫顫巍巍。海鳥是成片的，藝術家和詩人隱居在石頭房子里，在海邊散步總能聽見樂聲。

旅館里我接通朋友的電話，夏天的夜晚稠得化不開了，她的聲音天生有點沙啞的，隔著電話都能想象得到手舞足蹈又無限可惜的樣子：

“那是一個，真正的鋼琴島啊。”

我掛掉電話，魏女士問我明天去哪里，我笑一下，打開本子上的行程，筆尖點在一點上。

“去鼓浪嶼啊。”

旅游就是這樣了，明知道假期人會很多，這個知名景點其實不過如此，恍恍惚惚進去再恍恍惚惚出來，人山人海看人頭，因為不會玩，還是有無數次這樣的重復經歷。不去有點可惜，去了又十分后悔。

但為了給這次旅行一個完美句號，鼓浪嶼是一定要去的。

廈門的水果真是非常便宜，吃了滿街芒果龍眼菠蘿蜜，嘗了口蓮霧，覺得味道平平，好像只有水分的味道。

風琴博物館很小，轉兩圈就走完了，對于博物館，它不夠浩瀚濃重，因為收費，很多游客也只是錯身走過。里面有一架幾人高的大琴，不同的風琴有各自浪漫西式的名字，琴身雕刻細致繁復。當然這些，都不是給我深刻印象的地方。

風琴博物館的講解員西裝穿得儒雅妥帖，字正腔圓的播音腔，但又多了一份低沉溫柔，毫不夸張地講，他像是介紹戀人一樣介紹每一部風琴，哪怕每天都是同樣一套解說詞。他小心翻開蓋子，演奏了一首《快樂的單身漢》，調子輕快活潑，風琴起起落落躍動，鯨魚破開海面、玫瑰瞬間炸開、豐收的麥草香里熱浪翻涌、狐貍的眼睛亮了，小王子站在面前，一切美好事物在搖晃。

他突然撫了一下琴身，用有點失落的口氣說：

很多人都不會進這個博物館來，但是我相信，如果把她放在路口演奏一曲，所有人都會為她駐足。

【海邊日落】

那首歌最火的時候，哪里都可以看見一句，“是誰來自山川湖海，卻囿于廚房、山川與愛。”

然而現實生活遠沒有詩歌描述得那么浪漫，我看著魏女士趿著拖鞋踩在廚房，踩出骯臟腳印，再一遍遍重復拖干凈污穢，變成老舊廚房里日復一日橫陳的秋刀魚。

等日落的時候我就在旅館翻閱書籍，一本合集書。作者回憶她母親，小時候家里因為某件原則性的事情吵架，母親就帶她住在旅館，本來是熱鬧的新年，母親說讓孩子等一會兒，然后奔出去買一罐油炸果子，面粉油炸出的金黃米條，硬硬得有點硌牙。對于孩子，一切就像是奇妙的出逃冒險，對于母親，是掙破日常突然獲得自由的喘息。

拋開瑣事、蕪雜、道理、講究、難堪，她們透過窗子看漫天煙花。

一晃幾十年，母親重病，突然很想去巴拿，名字其實記不清了，暫且叫作巴拿吧，據說是全世界空氣最好的旅游圣地，一個世外桃源。但是因為母親的身體狀況，還有子女自身各種原因，最后母親也說，算了，我們不要去了。

母親去世后，我回想起來，原來人的愛真的是向下傳播的，一代照顧著一代。我想過如果躺在床上重病的是自己，我媽會帶我去巴拿嗎？

“我知道她一定會帶我去的，哪怕背她都會把我背到巴拿。”

我抬起頭來，終于要日落了，原來金燦燦一片的海面和閃耀的波光隱退了，太陽墜落下來，倚著青山的肩膀，就快要睡著了。金黃驀地變成藍色，話劇落下大幕，鋪下一大片藍色絲絨，一直浸入海中，云層中都是那種揉碎的帶光澤的灰藍，零零碎碎，小星辰般閃著光。太陽接著往下撞，藍色被壓下去，變成莫奈油畫下的紫色，沙灘被香芋色包裹了。

總之……奔跑在上面真的會覺得自己是韓劇女主角。

去海邊一定不要錯過日落，哪怕之前只能看人頭攢動，海水藍度透度不盡如人意，沙灘不夠柔軟干凈……一定要等到日落時分。隨著夕陽晚照，整個海灘的哄鬧的人都沉寂下來，蒼穹包容萬物，也包容了人的渺小和微不足道。

日落打碎人的希望，又最好地拼湊粘貼起來，畢竟明天，又得是新的一天了。大幕重新拉起，廚房的秋刀魚終于可以換下來了，日子是新鮮的，像水果飽含汁液和果香。

誰不想至死都是少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