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的記憶

文丨何玉梅

聽過這樣一個故事：老族長帶領村民日夜兼程，要把鹽運送到某地換成過冬的大麥。有一天晚上，他們露宿于荒野，星空燦爛。長者依然用祖先世代傳下來的方法，取出三塊鹽投入篝火，占卜山間天氣的變化……大家都在等待長者的“天氣預報”：若聽到火中鹽塊發出“噼里啪啦”的聲響，那就是好天氣的預兆；若是毫無聲息，那就象征天氣即將變壞，風雨隨時會來臨。

長者神情嚴肅，因為鹽塊在火中毫無聲息。他認為不吉，主張天亮后馬上趕路。但族中另一位年輕人，認為“以鹽窺天”是迷信，反對匆忙啟程。第二天下午，果然天氣驟變，風雪交加，堅持晚走的年輕人這才領悟到長者的睿智。其實，用今天的科學解釋，鹽塊在火中是否發出聲音，與空氣中的濕度相關。換句話說，當風雨欲來，濕度高，鹽塊受潮，投入火中自然喑啞無聲。

年輕人往往看不起老人的哲學，片面地認為它們都是過時的、迷信的，甚至是無用的，自然我也不例外。那是年少輕狂的我，以為自己受過高等教育，就覺得自己有多了不起似的，外婆、媽媽給我的建議、忠告，我經常是一笑了之，有時還嫌她們碎嘴、嘮叨，不勝其煩。到如今，歷經人事與流年的淘洗，才明白，原來她們許多的觀念，大到人生哲理、小到為人處事，都是時間和光陰積淀下來的智慧結晶。

在我外婆那一代人的觀念里，人丁興旺才是王道，外公是獨子，家中子嗣單薄，常常遭人白眼和嘲笑。還好，這樣的格局在我母親那輩得到徹底改變。到我這一輩，外婆終于有資本，一有機會就跟別人炫耀：咱老陳家可是兒孫滿堂呢！對于子孫的婚姻，她不關心人家的家庭狀況、收入多寡、人才好壞，她說那些都不重要。外婆沒上過一天學堂，不識字，但在她的認知里，好日子可以通過自己的奮斗獲得。她認為，開親關鍵是要看對方的家風好不好，尤其是有無家族病史，否則那門親事多半黃了咯。我們家族家教一直很嚴，像聯姻這樣的大事，一旦家中的老天牌說了“不”，其他人便一聲住。用她老人家的話說：配錯一門親，沿壞十代根。那時候，還沒有基因遺傳、優生優育一說，但外婆卻用自己樸素的婚姻觀和生育觀，保護了自己的子孫少走許多彎路，少吃了許多人生的苦頭。

前些年，民間借貸甚囂塵上，許多人家里的積蓄全部拿去“放水錢”（高息借貸），更有甚者，借錢或貸款來做，吃中間的差價。條件確實誘人，低的3分利息，高的有5分，有點高達1毛。就按3分的利息計算，借10萬元，一年就可以收到3.6萬元的利息，而且是按月結算。母親的很多朋友都勸她說，存錢沒意思，銀行的利息太低，錢越存越少，因為利息增長的速度趕不上物價上漲的速度云云，可母親硬是不動心。她認為，天底下哪里有那么好賺的錢，這么高的利息，誰最后買單？她經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是：你想人家的利，人家還想你的本。果然，不出幾年，媒體不斷爆料，民間借貸亂象橫生，資金鏈斷裂，許多老板跑路。原來那些借錢出去的老阿姨們，才紛紛發現自己的錢已經收不回來了。貪小便宜吃大虧，這是老祖宗留給我們的警句，可在利益面前，很多人都忘了。在這一輪的民間金融風暴里，不貪小便宜的母親，用自己的智慧，保護了自己的財產。

有一天回家，母親跟我說，她一個在外地的閨蜜，因兒子生病，花光了家里所有的積蓄，想向她借幾萬。我認為，像她這個年紀，朋友之間不應該再發生借貸關系，幾萬元并不是一個小數目，而且平時走動又少，如果她兒子真病了，她本身有三個孩子，這種時候，其他兩個應該站出來幫助。況且她娘婆二家都有兄弟姐妹，也可以相互周濟一下。母親考慮了幾天，后來回我的話說，她借了，因為她覺得閨蜜如果不是走投無路，也不會跟她開口，作為一個母親，孩子生病了，又沒錢醫治，心里受的煎熬她感同身受。說實話，我當時有點生氣，所以很不耐煩地回了她一句：隨便你！時間長了，我也就忘了這事。有一次和母親閑聊，她主動說道，阿姨借她的錢，分好幾次才還了，最后一次還錢的時候，連連跟她說對不起。那一刻，我突然覺得自己很不好意思，很理虧，竟然那樣揣測一個人。文化沒我高的母親，卻用自己的行為，讓我明白什么叫“人心有良善，首先學自保！”

其實，一些人生哲理如同海鹽，它再老，仍然是一種結晶，并且有海的記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