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鈴
在互聯網高速發展的今天,精彩的虛擬世界對涉世未深的青少年有著無窮的吸引力。孩子沉溺網絡不可自拔,家長憂心如焚。安徽省臨泉縣的李濤、劉冬梅夫妻在情急之下,花重金把染上網癮的兒子送到一家全封閉成長輔導學校,渴望以教育外包的形式讓兒子戒掉網癮。沒想到的是,兩天后他們接回了一具冰冷的尸體……
一入網吧深似海
19歲的李傲是安徽省阜陽市臨泉縣人,雖然家境普通,但也是被家人捧在手心里長大的。特別是媽媽劉冬梅,從小對他呵護有加,寵著慣著。
在劉冬梅無微不至的照料下,李傲的生活自理能力極差。上小學四年級時,他吃飯還要媽媽喂,而他自己則蹺著腳,靠在沙發上津津有味地玩掌上游戲機。因為被過度溺愛,李傲的性格十分驕縱,稍不如意就對父母吹胡子瞪眼發脾氣。劉冬梅也不在意,心想,男孩子嘛,淘氣一點是正常的。
2013年,李傲升入初中,學習任務一下子變重了,每天作業繁多,起早貪黑地學習,人瘦了一圈。劉冬梅十分心疼兒子。李傲則摟著媽媽的脖子撒嬌道:“媽,給我買臺電腦吧,我們班上好多同學家里都有電腦了。”劉冬梅覺得兒子的要求不算過分,而且電腦還有助于學習,于是就同意了。
沒想到,自從買了電腦、裝上網線后,李傲一心撲在電腦游戲里,不能自拔。每天一放學回到家,他就坐在電腦前,飯也顧不上吃,作業也不做。到了晚上總要媽媽再三催促,他才戀戀不舍地退出游戲去睡覺。
從此,李傲的學習成績一落千丈,從班級的中上游退到倒數10名左右。2013年底,當李傲拿著糟糕的期末考試成績單回家時,爸爸李濤氣得當場砸了電腦,剪了網線,怒斥道:“以后不準你再玩游戲!”李傲倔強地盯著父母,一扭頭跑出家門,一直到晚上都沒回來。劉冬梅兩口子嚇得趕緊上街尋找,最后在街尾的網吧里找到了兒子。
網吧里黑乎乎的,空氣也不流通,上網的人卻坐得滿滿的,有不少像李傲這樣學生模樣的人,戴著耳機,眼睛盯著電腦屏幕,熟練地操縱鼠標在虛擬世界廝殺,嘴里還不時地喊著什么。劉冬梅進去時,李傲正坐在一個幽暗的角落,守著電腦沉浸在游戲里,桌子上丟了一袋啃了一半的面包。劉冬梅喊了好幾聲,李傲才抬起頭,他滿不在乎地說:“你們找來干什么?我在這里好得很,等我把這一關過了就回家……”
2014年9月,新學年開始了,李傲還是一逮到空就往網吧鉆。就算媽媽把家里的電腦重新安上了,他也不樂意待在家里。他振振有詞地說:“看電影要去電影院才有氣氛,玩游戲還是去網吧過癮!”他把媽媽平時給他的零花錢全用在去網吧打游戲上。他再也沒心思學習,每次考試都是倒數第一。
李傲的網癮越來越大,劉冬梅夫婦痛心疾首又無可奈何。他們試過從經濟源頭上控制兒子,沒想到兒子要么大吵大鬧,要么把上學的早餐費省下來,寧肯餓著肚子也要去網吧。青春期的男孩本就叛逆心理嚴重,劉冬梅夫婦怕把兒子逼急了做傻事,只好滿足他的要求。
初中三年一晃而過,以李傲的學習成績,根本考不上任何一所公立高中。劉冬梅想方設法找關系給兒子辦了借讀手續。一學期沒讀完,學校就反映李傲性格孤僻,經常翹課,厭學情緒影響整個班集體,建議家長讓他轉學或退學。2017年初,劉冬梅只好把李傲轉到合肥市一所私立寄宿高中就讀,吃住在學校,又是陌生的城市,希望李傲能戒掉網癮,融入新環境。然而,現實并不像劉冬梅想的那樣。4月的一天,李傲的班主任打來電話:“李傲的病情好轉了嗎?怎么請假一個星期了他還不回來上課?”劉冬梅聽后一下子癱坐在地上……
無奈病急亂投醫
劉冬梅猜得沒錯,李傲根本沒生病,而是偽造病假條逃課去網吧了。她心急火燎地趕到合肥,在李傲學校周邊的網吧一家一家地找,最終找到了李傲。劉冬梅氣憤地跟網吧老板理論,老板卻笑著說:“我是開門做生意的,你有本事管好你兒子別來啊!再說了,你兒子都18歲了,憑什么不讓他上網?”劉冬梅無言以對。看著兒子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劉冬梅既心疼又束手無策。現在她也不指望兒子學業優秀了,只希望他能像個健康的正常孩子一樣生活。
為了讓李傲戒掉網癮,李濤和劉冬梅這兩年想盡了辦法,好話說盡,但李傲依然我行我素。2017年7月,李傲的學校放假了,李濤兩口子特意帶李傲去青島玩了一趟,希望青山綠水、陽光沙灘能把兒子拉回現實世界。遺憾的是,李傲在外面心不在焉,回到阜陽一下火車,家都不回,徑直跑去了網吧。
李濤和劉冬梅絕望了,看來僅靠自己是沒辦法教育好兒子了。其實從兒子有網癮開始起,李濤就不斷打聽戒網癮的教育機構。從青島回來后,李濤將目光鎖定在合肥正能青少年特訓學校,它的教學點位于合肥市廬江縣。從學校的官網上看,這所學校顯得很正規,里面有一些成功的教學案例。劉冬梅仔細瀏覽官網,上面介紹一些網癮嚴重又脾氣古怪的青少年,跟李傲的情況簡直一模一樣,經過3個月隔離封閉教育后,孩子變得活潑開朗,重新愛上了學習。看著宣傳冊上那些陽光的笑臉,李濤仿佛在茫茫黑夜看到了希望的燈火。
李傲得知父母要將自己送到封閉學校后,十分抵觸,并揚言:“你們要敢把我送到那所學校,我就逃出去永遠不回家!”劉冬梅哄他說:“如果你不上網,我們就不送你去那所學校。”之后,李傲還是天天去網吧,幾乎不回家。8月1日,劉冬梅的母親出了車禍,家里亂成一團,更加沒精力管兒子上網的事。李傲就把網吧當成家,晩上也不回來。這下,李濤和劉冬梅下定了送兒子去封閉學校的決心。
劉冬梅給正能青少年特訓學校的負責人羅鏗打電話:“我們愿意入校,你能不能來接孩子?”羅鏗表示同意。劉冬梅說:“那你們一個禮拜之內過來吧。”沒想到,第二天羅鏗就帶著兩名工作人員,從廬江縣開車到了臨泉縣,并且帶來了協議書。協議書里寫道:李傲接受正能青少年特訓學校為期90天隔離封閉式成長輔導,總費用22800元。劉冬梅說:“你們來得急,我身邊沒準備這么多錢。”羅鏗表示可以先交一部分定金,等李傲入學后再交齊尾款。羅鏗問:“李傲最大的問題是什么?”劉冬梅想了想說:“網癮大,脾氣暴躁。”羅鏗點點頭,胸有成竹的樣子,并把她說的這些寫進了協議里。
為了讓學校老師對李傲好一點,李濤夫婦特意請羅鏗他們去飯店吃了頓飯。席間,李濤夫婦多次向羅鏗表示:“我家兒子脾氣有些暴躁,希望老師們能多擔待些。”羅鏗說:“你們放心,進了我們學校,沒有教不好的學生。就像我們網站上寫的那樣,我們的老師和學生同吃同住,亦師亦友,24小時陪伴著學生,決不讓他們離開老師的視線。”
李濤和劉冬梅上街尋找兒子,找了幾家網吧都沒找到。羅鏗一行人干脆在臨泉縣住了一晩。8月3日下午,劉冬梅終于在一家偏僻的網吧找到了李傲,連哄帶騙地把他帶到羅鏗面前。
李傲堅決不肯去封閉式學校,隨羅鏗同來的兩個工作人員上前,一邊一個扭住他的手臂,強行把他塞進車里。李傲急得大喊大叫,劉冬梅心疼得直掉淚。李濤安慰妻子:“3個月很快就過去了,到時候我們的兒子又像以前一樣乖了。”劉冬梅點點頭,戀戀不舍地看著車子離去。然而,讓他們想不到的是:兒子這一去就天人永隔了……
魂斷校門誰之過
從臨泉縣開車到廬江縣時,天已經黑透了。李傲果然有脾氣,一路上罵罵咧咧。羅鏗等人甩了他幾個耳光,他也不服氣。到了教學點,一下車,李傲就往外跑,一個教官沖過來當胸一拳,打得李傲一個踉蹌,跌倒在地。當晩10點左右,羅鏗安排教官把李傲丟到黑漆漆的禁閉房。李傲手腳并用將門擂得咚咚響,大喊道:“放我出去!我要回家!”羅鏗跟教官說:“這小子是新來的鷹崽子,得熬!”他們干脆將李傲的雙手銬在禁閉房的柵欄上,派兩個教官輪流看守。
第二天早晨,折騰了一夜的李傲好不容易迷迷糊糊睡著,禁閉室的門開了,教官給李傲松了綁,吼道:“快出去跑操!”李傲來到操場上,這里已站著20多個跟他差不多大的青少年。教官一聲令下,大家就圍著操場跑起來,一旦有人停下,教官就會提著棍子朝他的脊背和腿上抽打。
長年貓在網吧的李傲本來體質就不好,加上長途奔波又關了一夜禁閉,哪有力氣跑步。沒一會兒,他就挨了幾棍子,身上火辣辣的疼。從小嬌生慣養的他怎么受得了這個,他索性停住不跑,一邊憤怒地喊道:“你們憑什么打我?”一邊往往大門口跑。
這時,兩個壯實的教官趕來,像老鷹捉小雞一樣把李傲捉住,帶到羅鏗的辦公室。李傲憤怒地掙扎著,說:“我爸媽送我來這里是讀書的,你們憑什么打我?”羅鏗笑著說:“讀書?就你這樣的廢物還讀書?你爸媽管不了你,花錢叫我們管你,到了我們這里,就得按我們的規矩來!”他用眼色示意,兩個教官按住李傲一頓拳打腳踢。
一天過去了,李傲被打得鼻青臉腫,身上遍布傷痕。8月5日上午,教官又叫李傲站軍姿。頭昏眼花的李傲根本站不直,教官手里的鞭子時不時地抽到他身上。羅鏗過來巡視,問是什么情況。教官說:“這小子犟得很,從昨天到現在都不服管教,老是頂嘴!”李傲氣呼呼地說:“你們是黑學校,無緣無故體罰學生,等我出去我要告你們!”羅鏗惡狠狠地說:“還告我們?我看你就是欠揍!”接著,他對教官說:“其他人可以休息了,讓李傲一個人站著,今天不把軍姿練好了不準喝水吃飯!”
從來學校到現在,李傲基本沒吃過什么東西,再加上太陽毒辣,很快他就撐不住了。他想逃,教官卻在不遠處虎視眈眈地盯著他。他也被打怕了,只好咬牙堅持著。
下午5點左右,負責看守李傲的教官發現李傲身體出現異常,口吐白沫手腳抽搐。羅鏗等人趕忙把他送到廬江縣中醫院搶救,但是已經遲了,這時的李傲已命若游絲。
羅鏗只得給李傲的父母打電話,告之李傲已經不行了,正在醫院搶救。李濤和劉冬梅猶如晴天霹靂,馬上包了輛車趕往廬江縣。當他們趕到醫院時,醫院說李傲已搶救無效身亡,被送去殯儀館了。
李濤夫婦悲痛欲絕,他們怎么也想不通,短短的48小時不到,活蹦亂跳的兒子就撒手去了。在殯儀館看到兒子的遺體時,劉冬梅發現,兒子身上遍布傷痕,頸部、胳膊、大腿或青或紫,從頭到腳幾乎沒有一塊好地方。
劉冬梅和李濤氣憤不已,兒子莫名其妙地死去,他到底經受了什么非人的折磨?8月6日,經法醫檢查,李傲身上有20多處外傷,另外還有內傷。
怒不可遏的李濤夫婦決定追究學校的法律責任,因為他們對學校的了解完全來自羅鏗的介紹和網上的信息。經調查取證后,廬江縣政府表示:合肥正能青少年特訓學校是非法無證辦學,根本沒有辦學資質。該學校從5月開始辦學,政府已多次下達通知到教育部門勒令其停辦,并強調若不在8月10日前停止辦學,將由政府聯合教育、公安部門強行取締。但沒想到的是,很快就出了這樣的事。
事發后,合肥正能青少年特訓學校立即被查封,網站鏈接被刪除。因該校涉及非法禁閉與人身傷害,招生負責人羅鏗和涉案的4名教官已被警方控制,學校的20多名學生被家人接回了家。
然而,對于劉冬梅夫婦來說,不管最后法院怎樣判決,都換不回他們心愛的兒子。他們不禁想:如果沒有采用教育外包,將兒子送到這所學校,是不是就可以避免這一悲劇?在李傲戒除網癮的路上,是不是還有更好的方法?又或許,他們一開始就錯了。孩子就像樹苗,如果從小管教不好,最終只會越長越斜,等到成人再教育早已錯失最佳時機,難上加難了!
【編輯:劉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