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然,1996年生,云南昭通人,現就讀于昭通學院14級漢語言文學專業。有作品見于《邊疆文學》《中國詩歌》《滇池》《詩歌月刊》《草堂》《昭通作家》等刊物。
黑螞蟻
我聽見螞蟻趕路,另一只黑螞蟻
追上和自己相仿的一只。匆匆超過去
我聽見了它們擦身時說的話,是生活
讓它們黑的嚴肅,是同樣的膚色
讓它們的腳步可以持久的流動。比水還快
兩顆水中的石頭,站了幾十年
還在謙讓。它們借流水對視,一段時間
它們僵持著,都以為自己身處對方的上游。
它們拒絕無端的走動,那些樹葉曾
在水中腫脹著身子,訴說故土難回。
石頭若可以長在樹上,也便有機會
成為四肢健全的葉子,不會生來癱瘓
一塊石頭永遠不可能游出水面,
水面有一個世界,它們都聽說過。
天空,云朵,樹們,葉們,草們
花間的蜜蜂,風中的蝴蝶,水中的魚
都在那里,石頭們向往,卻不知自己也
置身其中。風和日麗時,我們看到
一群成年人,在那里屙尿。水中的他們
都是孩子。就像剛剛被流水接生出的
兩粒石子。水還在走動,水面上的那朵云
很快追上了遠方下游的云。在大海上
我又聽見了黑螞蟻的聲音:風雨來了呵
我翻動著枕頭,就像翻動著風帆。
流星
我懷疑過,這事我靜悄悄說
我知道天上是什么樣子
我曾經,確實,眼睜睜,看到了
從天上飛來的人,她們(就一個)——確實
沒有我以為的翅膀,就單靠著
一雙手,是那樣的手——指甲縫里
鉆滿地上的泥土(值得懷疑),是那樣的臉
不是廣闊的潔白,是金黃色的蛋殼
(我確定沒看錯)。是那樣的傷口
那個人的肋骨,確實有
像是我曾經砍下雞翅時
留下的那種,疼痛——流著長長的血
在天空,像是長尾的裙子。這讓我猜到
她必是觸犯了天上之法,我猜到她的罪孽
我追著,那時我十歲吧,還跑得慢
她掉落在傍晚,一片廣袤的稻田里
我踩過田埂,無數的田埂,其間
我掉下了,田邊的小溪,那時我聞到
泥漿的味道。泥漿那時是香的
我跑,站起來,我繼續跑。
有個人抓住了我,問我去哪里
我不能告訴他,我想私吞天上的東西。
他是突然抓住我,我永遠記得那種恐懼。
我終究沒追到,她掉在了哪里
我已經沒有線索。過了多年
我仍念念不忘,有時候會有上天的想法
只是沒有翅膀。但想著有一天科技發達了
我一定可以飛。我努力存錢
希望在步入中年,花光它們之前
人們能把翅膀造出來。我已經準備好
傾家蕩產,只希望那時我還沒有成家立業。
最好那時,他們能把我選中
我需要這個機會,為此我愿意說出
陽光色的羽翼能飛得更高(這個秘密)。
人們可能不會相信,但我可以
自己弄。我飛得很高,俯瞰人間
會找到那個受傷的人(或者神)
她可能已經痊愈了,但也可能仍在
這世上,格格不入。我找她是為了
去天上,看看那兒的泥土。
因為我曾經確實遠遠隔著她
聞到了,安詳的一生。不是匆忙
不是躁動,我無法形容,那泥土
它有我不可觸碰的樣子。
我不確定天上有沒有那種土
但我想去找找,就單純找找
不為了長命百歲或者其他什么愛情。
白色
有一天我睜開眼睛白茫茫一片
眼前之景讓我臉色慘白如雪如云
一層白漆將世界刷平
山川,草木,房屋,河流
都白丫丫的讓我目瞪口呆
那時我知道自己必是在做夢
我踩了幾個腳印樣式并不明顯
那皆是因為鞋子是白色緣故
我又打了幾個滾并未感覺寒冷
我丟了幾個雪球
又讓自己左右跑來跑去地打了
幾場雪仗后,才記起
面前白色之物是白漆
不是白雪。我突然想在那時
變成個孩子堆個雪人。
我果然就堆出了個雪人。
堆出個雪人的我
去尋找紅蘿卜和雪人的鼻子
去尋找黑色石子和雪人的紐扣
去尋找一把傘和雪人的家。
而變成個孩子的我突然想起這是白漆
不是白雪。雪人說沒關系
我告訴它這是好事
它不必再害怕太陽曬走它的皮膚
為保險起見我脫掉外套給它
我的帽子也給它
還有鞋子,褲子,甚至襪子
我告訴雪人它們都是白的
但不是白雪。它說沒事。
在夢中我光著身子,但也不害臊
雪人穿上我的一切溫暖。
因為在夢中
所以我覺得自己可以飛
我果然就飛了起來
飛起來我看見一面巨大的鏡子
里面長滿了綠色的草。
我朝鏡子用力飛去
因為速度太快的緣故
我竟然穿著秋褲
在一個冬天的早晨醒了過來。
那時我睜開眼睛
眼前白茫茫一片全是雪。
變臉
我一個很僵硬的人,
為何要獨自
站在高山上,練習
臉的變化。在大喜轉大悲中
去耗盡演技。我
一個面無表情和云淡風輕
的人,讓誰聽到
錯了,錯了的聲音!
一個頹然
坐在下午,坐在泡桐椅子上
的人。如何去洞悉
泡桐怎么可能用作椅子木料
這種事。一種超過腐爛的速度
讓我坐下。讓我感覺到了
時間的慈祥。
一個在放聲大笑中也能看到
馬路上,無數人在自己臉上踢踏
的人,真能慈悲度過余生?
那些和我一樣的
陌生人。他們都微笑著
像我看著他們一樣的
看著我。我曾懷疑他們
是我安排出去的托。
是為陽光
在此普照,而特意趕來的群演。
如今我拿出酬勞,抽身離去。
在鄉下,樹木用落葉
擊打我。流水中,一個清澈的我
正順流而下。
造紙廠就在下游,那里
還在生產著
我學習過的語言和暴力。
評:
彭然喜歡幻想,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語言雜蕪了點,意象凌亂了些,將原本稀薄的詩意幾乎稀釋盡了。詩歌是凝練的藝術,少即多。黑鳥的詩,也許可作彭然的藥。(朱彩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