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小麥的詩

李小麥，本名李云華，居云南建水。作品見《人民文學》《詩刊》《青年文學》《詩歌月刊》《星星》《飛天》《大家》《滇池》《邊疆文學》等。作品被多家網絡媒體選載，入選多種選本，獲2015《詩探索》華文青年詩人入圍獎；獲《大家》大航海原創詩歌征文大賽銀帆獎；獲2016年滇東文學獎。

105室

茶幾上，梔子花散發出濃郁的香味

那些核桃般大小的枇杷已經熟透了

——果皮布滿黑褐色的斑點

窗簾是裸色鏤碎花的

床單白得像天使的謊言

暗褐色的木質沙發鑲嵌在角落的陰影里

窗外，傳來洗衣機“嗡嗡”的轉動聲

以及攪拌衣服時“嘩嘩”的水流聲

我寶藍色的雪紡長裙

懸掛在鋁合金的窗欞上，靜靜的

滴著墜子狀的水滴

那時

那時，風輕輕在吹。我走在你的身旁

偶爾，路側的行道樹飄下幾片細長的葉子

你在和我說話，而我，只是微笑。

你說了什么，我已不再記得。

和你并肩走在一起，就已經很好。

你比之前胖了些，卻是我喜歡的模樣

當那片白色的花瓣從我面前斜斜墜落

我假裝不經意的樣子，偷偷看你左側的臉。

你不會知道，且將永遠不會知道

那時的我，心里開滿朵朵清新的小茉莉。

吹拂

風吹過田野

麥苗翻起綠色的浪

踏著松軟的泥土

我6公分的高跟鞋

深陷時間的泥沼

想起那個黃昏

你彎腰為我擦拭

濺在鞋上的污跡

多像此時

團山村的風溫柔地吹拂著

一遍又一遍

寂靜

一個小時后，我停下手中的筆

眺望窗外那座連綿起伏的扎營山

山上，有花香，有鳥鳴，有風，有雨水

有星光和落日，有閃電和雷鳴

還有父母墳塋上的幾蓬枯草

風吹得窗欞吱吱作響，轉身回到案桌前

我想再次嘗試用墨汁描出一條精美的弧線

可墨碟里的墨汁已經干涸

此時風突然停下來，屋里死一般寂靜

閉上眼睛，濃重的夜色漸漸地

向我圍攏過來

夜色

靜下來！融化成夜色里一滴濃稠的墨

你看露臺上的雞毛菜已展開黑色的翅膀

流水、菩提、天竺葵，月光下變幻莫測的魔術師

它們緩緩露出半遮隱的臉

穿過荊棘叢生的灌木林

這滿身的泥水、塵埃、破碎的枯葉

蜷縮在一堆凌亂的碎紙片里

要相信啊！那片金色的光

正穿過重重的夜色和黑暗

一點一點爬上我種滿郁金香的窗欞

消失

一萬匹烈馬在我身體里跳躍

一萬匹烈馬在我身體里嘶鳴

飲下茶幾上那杯溫熱的白開水

曠野、燈盞花、白色的海

濕漉漉的花瓣，黑色枝條上抽出的嫩綠新芽

覆蓋在麥苗上的白霜

一列正減速行駛的火車

漸漸熄滅的焰火……

窗外，星子滿天

月亮無聲無息地追趕著云彩

暗物質

在Underground Lover酒吧，他向她

這樣描述那個夢：那是穿紅色麻布裙的女子，

陌生又熟悉。她在水邊。

我從她面前走過，她輕聲喊住了我。

本來我要去很遠很遠的地方，

但我想我走了她會不會孤獨？

于是我留下來抱緊了她……沒聽他講完，她便離開了

……街道上，路燈迷蒙，傾盆的大雨嘩嘩而下……

水煮魚

煮魚片時，接到一條短信

——秀兒沒了，車禍。

呆了呆，眼前即刻浮現一張圓圓的娃娃臉

輕喊了一聲

——秀兒！

鍋里的魚片兀自翻滾著

三十分鐘前

它還在那只寬大的塑料盆里擺動著尾鰭

現在，它在鍋里

——翻滾著。

繼續煮魚。把準備好的調料

——豆瓣醬、麻辣、蔥、蒜、大茴、姜絲

味精、鹽、紅辣椒……陸續投放到鍋里。

……是的，我沒哭。

我能做的

就是把這鍋水煮魚的味道，調得鮮美一些

再鮮美一些。

每個人，都是一條水煮魚。

冬至

天完全暗下來

——這是冬至的夜晚。

空氣中漂浮著潮濕的霧粒

關窗，關門

——寒流緊緊貼在窗玻璃上。

燈光是桔黃色的

烤籠的燈管，也是

舀兩勺面粉

加水，和面。揉啊揉啊

鍋里的水沸騰起來

揉一個圓圓的小面團

再揉一個圓圓的小面團

……

那么多圓圓的小月亮

全部落在我的小鍋里

飄啊飄啊

落啊落啊

那是媽媽養的那群小白鵝

從我的鄉村游到了我的家

評：

李小麥的詩歌，擁有冷峻沉著的語調，這種語調超越了性別。《水煮魚》將一場烹飪與一次車禍的噩耗并行混合處理，冷靜而從容。（紀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