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單單,原名王丹,1982年生于云南鎮雄。曾獲首屆《人民文學》新人獎、2014《詩刊》年度青年詩人獎、2015華文青年詩人獎、首屆桃花潭國際詩歌藝術節·中國新銳詩人獎、首屆“中國天水·李杜詩歌獎”新銳獎、2016·揚子江年度青年詩人獎、《芳草》第五屆漢語詩歌雙年十佳、2013年度《邊疆文學》新銳獎、云南省作協第二屆《百家》文學獎等。參加《詩刊》第28屆青春詩會,系中國作家協會會員,2016—2017年首都師范大學駐校詩人。出版詩集《山岡詩稿》并入選中國青年出版社“中國好詩·第一季”,即將出版詩集《春山空》。
尋魂
阿鐵男21歲
1995年農歷7月14日
于四川西昌打工
溺水而死十多年來
魂散遠方尸骨未還
離開故鄉時
身著的確良短袖
舊牛仔褲破解放鞋
身高170厘米面黃肌瘦
尖下巴愛笑操鎮雄方言
但凡死去的親朋好友
請在陰曹地府幫忙尋找
若遇之望轉告
他的母親
現在老了
滇黔邊村
滇黔交界處,村落緊挨
泡桐掩映中,桃花三兩樹
據載古有縣官,至此議地
后人遂以此為名,曰:官抵坎
祖父恐被壯丁,出川走黔
終日惶惶,東躲西藏
攜妻帶子,落戶云南
露宿大路丫口,寄居廟坪老街
塵埃落定于斯,傳宗接代
香火有五,我父排三
鄰舍出資,我父出力
背土筑墻,割草蓋房
兩省互鄰,雞犬相聞
有玉米、麥子、土豆、高粱煙葉等
跨界種植,一日勞作汗滴兩省
余幼時頑劣,于滇黔中間小道上
一尿經云貴,往來四五趟
有時砍倒云南的樹,又在
貴州的房頂上生根發芽
官抵坎毗鄰貴州沙壩村
戊辰年(1988年),計生小分隊搞結扎
兩村超生戶換房而居,同樣
日出而作兮日入歸,奈何不得
廟坪、官抵坎以及黔之沙壩
上北下南,三村相連,官抵坎居中
一家有紅白喜事而百家舉
滿堂賓客,會于一地,酒過三巡
便有沙壩村好事者唱到:
“官抵坎,泡桐林,家家出些讀書人
廟坪街,土墻房,家家出些煤匠王”
廟坪不服者引吭對之:
“莫把別人來看輕,其中七十二賢人
能人之中有能人,看來不是等閑人
看你要定哪條行,我來與你定輸贏”
歌聲磨破夜空,每每通宵達旦
官抵坎,官方域名大地社
尋常百姓如大地之沉穩樸實
雜姓寡,王姓人家十之有九
白天事農,夜里各行其事
垂髫戲于院,豆蔻嬉于林
弱冠逐于野,而立、不惑、知命者
或者棋牌,或者談論女人和莊稼
偶有花甲古稀不眠者
必有葉子煙包谷酒侯之
90年代后期,官抵坎
有女嫁人,有兒遠行
剩下老弱病殘留守空村
闊別16年,夢回官抵坎
曾經滇黔交界上的小道
我從云南找到貴州
又從貴州找到云南
都找不到我少時留下的尿斑
回蒙城兼致舊時同窗
斜陽染紅連綿起伏的哀牢山
像六顆血淋淋的心并排在一起
坍塌的地方,是你們離別時留下的破碎
相隔十年,我又回到蒙城
奈何明月滄桑,城內無故人
小白,滇西遙遠,邊關蕭瑟
你要學會塞上吹簫,填補內心的空
吉克,彝人之子,傳聞你把山鷹當作父親
早為人夫,做了一個村姑的土司
喬兄,南湖水深,你的睡蓮已醒
畢業無多時,她便綻放在別人的波心
阿明,未曾離開過故鄉的阿明
像上帝吐出的籽粒,在宣威落地生根
大志,你與雪山比鄰而居
請郵寄我一捧雪,晦暗的心需要潔白
我剛從悲傷的懸崖上退回來
喪父半年,至今心有余痛
十年啊,山還有棱,江水仍不竭
豈敢與你們走散
時常想起舊時光,時常夢里回蒙城
這一次,我真的來了
來到我們靈魂的故鄉
趁年輕,你們也要來走走
生時多熟悉故鄉
死后,魂才不會陌生
在告莊
去了兩次江邊,帶著兒子
告訴他,再往東流一段
瀾滄江就變成湄公河了
他不懂,也不理,只顧著
把鵝卵石扔進流水里
他先撿了塊大的,抱不動
又換塊小的,使勁扔
撲通,一朵浪花在水邊
扎起,江水也逗弄他
在其額頭上濺了幾滴
又自顧朝緬甸流去
我們背對落日,返回
華燈初上的夜市,手牽著手
在人群中穿梭,在傣味燒烤
基諾族牛肉干、東南亞木刻
非洲手鼓、印度手串
賣唱歌手,椰子間穿梭
我的妻子買了長裙
站在最高的石階上等我們
像一座縮小的金塔
只夠兩個人容身
蠟塑
我把歷史上的大人物
蠟塑成一堆小人兒
從秦皇漢武到唐宗宋祖
從耶律阿保機到完顏阿骨打
到鐵木真,到朱元璋
到愛新覺羅努爾哈赤
我挨個兒塑,并打亂順序
將他們放在同一個
持續加溫的鐵盒子里
有時我會突然打開盒蓋
看他們是否會
驚慌失措,抱成一團
或者摳對方身上的蠟
填補自己化掉的部分
有時候我會悄悄貼耳
偷聽狹窄的盒子里
黑暗發出的回聲
評:
除了敘事性、口語化等特征外,王單單寫詩的視角頗為值得注意——我們或許可以偷懶地借用民間視角來概括。由于這一視角,他的詩作總是貼著大地、生命來寫。在這首《雙乳山》中,即便修辭中的雙乳山也沒有被景觀化,而是一直關乎生命與存在:喂不飽、饑餓、貧窮、黑夜。《賣毛豆的女人》寫的是底層人的生命政治學或者關于生命的政治經濟學。《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寫出了生命的某種況味,它的“空了”容易讓人聯想到《蠟塑》中“黑暗發出的回聲”。(陳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