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獎紫砂壺署名權之爭

歐陽峰

2017年4月27日，第十二屆中國（義烏）文化產品交易會上，一把四方茶經壺，以“壺體長方形像一本書，壺身上刻著《茶經》，方把，蓋鈕呈半圓形，方而寓圓輪廓分明，穩重大氣，簡樸素雅”的風采，榮獲工藝美術金獎桂冠。不曾想，卻由此引發出兩位大師之間對作品署名權的紛爭。

多年摯友反目

近年來紫砂壺在拍賣市場行情不斷看漲，名家大師的作品往往一壺難求，這把四方茶經壺獲獎者是從事紫砂壺制作的高級工藝美術師蔣先生，他出生于宜興紫砂世家，15歲時即師從著名藝人王寅春，并受多位陶壺名家指點，在手工紫砂壺制作業已深耕60年，技藝全面，功力深厚。2010年被授予國家級中國陶瓷藝術大師稱號。

四方茶經壺獲得金獎，引起了另一位工藝美術大師的關注，他就是著名微型雕刻藝術家丁先生。已經年邁七旬的丁先生，悉心鉆研微雕藝術數十年，他以刀代筆，曾在堅硬的石頭、玉器上用正楷書寫下上千首中華古典詩詞。更令人驚嘆的是，其作品鐫刻在毫厘之間，尤其象牙微刻，在可以穿過針眼的象牙片厚度上僅有0.1毫米。

丁先生注意到，見諸媒體的獲獎作者，寫明為蔣先生一人。他心里嘀咕：“這個作品也有我的功勞呀，怎么不見自己的名字，難道記者在報道中遺漏了？”他請人上網搜索，無論是文章還是視頻，蔣先生從始至終沒有提到自己在這個創作中的付出，這里面畢竟耗費了自己大半年的心血呀！蔣先生年長他七歲，兩人晚年定居在湖州，是多年摯友，沒想到這位老哥并不在意自己的勞動。

丁先生打電話提醒蔣先生：“這把紫砂壺應當是我們合作的作品，” 話音未落，即遭到蔣先生的反駁：“我僅僅是委托你做了微雕這個部分，事后不是也送了你一把茶壺么，早已兩清了。”言下之意，這個作品的所有權已經歸蔣先生獨自所有。丁先生不服，他找出蔣先生留給自己的四方經茶壺，告訴對方上面也明明白白刻了“丁”字，足以證明自己是合作者。

法庭激烈爭鋒

因無法與對方繼續交涉，丁先生一紙訴狀將蔣先生告到了浙江省湖州市中級人民法院。

在丁先生看來，四方經茶壺從創意到形成最終成果，是兩人共同智慧的結晶。他陳述說，2012年的一天，丁先生賞玩蔣先生的陶藝新作時，蔣先生突然來了靈感：“我打算制作一個刻有《茶經》的紫砂壺。”《茶經》是唐朝上元年間茶學家陸羽撰寫的世界上第一部茶書。全文分上、中、下三卷，七千余言，若刻在紫砂壺上，必須通過微雕才能做到。丁先生竭力表示贊同，他根據《陸羽茶經》的篇幅完成了四方茶經壺設計圖并交給對方，蔣先生據此制作了兩把相同的茶壺生胚后，由丁先生耗時半年多，進行茶經全文微雕。作品完成后，丁先生在所刻茶經全文末尾注明：“壺由余設計，由工藝美術大師蔣先生精心制作，”并落款“歲次癸巳谷雨后三日湖州丁”的字印。開庭時，丁先生提供了設計圖紙和紫砂壺作為證據。

丁先生認為，根據著作權法第十三條規定，獲獎四方茶經壺為兩人合作作品，著作權應共同享有。但蔣先生在參加2017年4月27日的第十二屆中國（義烏）文化產品交易會（以下簡稱義烏文交會）時，將四方茶經壺作為其個人作品申報，且在申報表上確認該作品未侵害他人知識產權并簽名。該作品獲得此次義烏文交會工藝美術金獎，相關獲獎證書和浙江新聞傳媒網站的報道也僅列明蔣先生為作者及獲獎者。蔣先生在獲獎后接受電視臺新聞采訪時亦未說明該作品為合作作品。因此，蔣先生的行為明顯侵害了其作為涉案合作作品作者的署名權并造成嚴重影響。他請求法院確認其為獲獎四方茶經壺的合作作者，蔣先生立即停止侵害丁小路作品署名權的行為，并在《浙江日報》《湖州日報》上發表聲明，公開賠禮道歉并消除影響。另賠償他經濟損失10萬元。

“此茶壺非彼茶壺，金獎紫砂壺絕不是合作作品！”蔣先生在開庭時情緒非常激動，他認為丁先生的陳述與事實嚴重不符，涉案四方茶經壺的創意、設計、制作、取名均是蔣先生一人獨立完成。對于創作的始末，他又是另一番說辭。2012年初，他陪外地來的朋友去長興縣的陸羽山莊游玩，忽然產生靈感，如果將茶經刻制在紫砂壺上，是非常有意義的事。茶經的內容很多，如何把全文刻錄在一把小小的茶壺上呢？蔣先生想起了丁先生的微雕藝術，于是，他委托丁先生刻錄茶經的文字內容，并按每字兩元的價格支付了加工費。

蔣先生表示：“丁先生的特長是微雕，并沒有紫砂壺設計的相關經驗，丁先生提供的設計圖紙與獲獎實物茶壺在尺寸和觀感上完全不同。因此，我們之間僅是承攬合同關系。為了給丁先生留個念想，事后我還贈送了一把四方經茶壺給丁先生。”蔣先生稱，自己制作的茶壺，市價高達數十萬元，贈品的價值已經遠遠超出雕刻的勞動付出。自己早已獲得諸多國家級榮譽，而丁先生僅僅在雕刻藝術上有造詣，對四方經茶壺的獲獎并不具有實質性影響。

蔣先生還提出，即使金獎茶壺被認定為合作作品，他也未侵害對方的任何權利。丁先生在刻制茶經時已在落款處注明由其刻字并署名，其署名權已經實現。同時，四方茶經壺獲獎后并無任何經濟利益，至今仍由蔣先生本人收藏，丁先生主張的經濟損失沒有依據。因此，請求法院駁回原告的全部訴訟請求。

共同享有著作權

那么，在紫砂壺上雕刻的經文能夠成為合作事實的直接證據嗎？針對雙方的主張，法官在庭審中梳理出三大爭議焦點，逐一評判。

首先，關于獲獎四方茶經壺是否屬于合作作品。雙方對四方茶經壺由蔣先生制作、壺面微刻茶經由丁先生完成的事實不持異議。從其制作過程看，蔣先生完成的茶壺制胚、燒制環節分別在丁先生刻字的前后，基于常理，在此過程中勢必進行交接和溝通，故兩人應有明確的意思表示和意思聯絡，且在兩把壺面微刻茶經的方形茶壺上落款、署名，因而可以認定雙方在創作時有共同完成作品的意圖。

其次，關于是否存在侵害作品署名權行為的問題。蔣先生、丁先生是四方茶經壺的合作作者和作品原件的持有者，其合法權益均受法律保護，但在行使權利的同時不得侵害他人的合法權益。蔣先生將其所持有的四方茶經壺提交第十二屆義烏文交會參評工藝美術獎，是其合法權益的行使。但在此過程中，蔣先生未經丁先生許可，以自己名義將所持有的四方茶經壺提交參評，實質上是將合作作品作為個人作品進行申報，侵害了丁先生對合作作品的署名權。雖然提交的實物上有丁先生的署名，但因微刻本身的特性，該署名并非顯而易見，結合申報材料和獲獎結果可知，蔣先生的行為實質上是在申報參評時排除了丁先生的署名，構成侵權。

第三，關于如何承擔法律責任問題。蔣先生將四方茶經壺以自己名義進行申報，其申報對象特定，申報結果已經發生，屬一次性行為而非持續行為，法院不再裁判其停止侵權。關于丁先生要求蔣先生在省級媒體、市級媒體上刊登聲明消除影響的訴求，經審查認為，某媒體關于四方茶經壺獲獎的介紹亦不突出，而網文報道和視頻則在相對明顯的前部介紹了四方茶經壺獲獎的信息，綜合影響發生的重點區域等因素，可在市級媒體發表聲明消除影響。關于丁先生要求蔣先生賠禮道歉的問題，四方茶經壺用于參評并最終獲獎，有益于合作作品本身的聲譽和價值，丁先生未提供有效證據證明在此過程中其社會評價及個人聲譽遭到貶損且已達到需要公開賠禮道歉的程度，同時通過消除影響的責任方式，可以使丁先生共同享有作品獲獎所帶來的聲譽提升及所持茶壺的價值增長，因此對于丁先生要求蔣先生在省級媒體、市級媒體賠禮道歉的主張，不予支持。關于賠償損失問題，因丁先生沒有提供據以證明其實際損失的數額和蔣先生因侵權行為獲得相應收益的有效證據，也未選擇法定賠償方式，綜合考慮雙方當事人的知名度及對作品的貢獻度、維權所支出的合理費用等因素，酌情確定蔣先生賠償丁先生經濟損失1萬元。

2018年1月23日，浙江省湖州市中級人民法院作出一審判決，確認丁先生為第十二屆中國（義烏）文化產品交易會上獲工藝美術金獎的作品《四方茶經壺》的合作作者，蔣先生在當地上刊登聲明，消除影響，并賠償丁先生經濟損失1萬元。

點 評

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著作權法》第十一條第二款和第四款的規定，創作作品的公民是作者；如無相反證明，在作品上署名的公民為作者。本案涉及的四方茶經壺實物，蔣先生和丁先生均在上面署名，在蔣先生沒有提出相反證明的情況下，丁先生應為合作作者。同時，著作權侵權行為，應當根據個案的情況，具體判定是否需承擔相應的停止侵害、消除影響、賠禮道歉、賠償損失等民事責任。

編輯：夏春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