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有故人心上過

田雙伶

閑時臨帖，總是讀到不常見的詩句。

右起，豎排。面前展開的書帖，是厲鶚的句子：相見亦無事，不來忽憶君。一時間停了筆，人就有些恍惚。

眼前，小爐里的一縷輕煙，和杯里綠茶的熱氣，裊裊地氤氳著。

想從記憶里搜尋，卻什么都想不起來。有如一位老者，面對一幅山水畫，眼前山嶺蒼茫，大片的留白，心里亦是大片的留白。身旁的一切都成了大寫意畫卷中的背景色。不禁心生蒼涼。

越來越不愛出門了。常常一個人靜坐，讀書，臨帖。書卷多情似故人，晨昏憂樂每相親。一杯茶續了又續，喝到無味，也不覺得無聊。

論心思，還是古人悟的好。那天夜晚，周遭寂靜，斜倚在床頭，翻開書頁，讀到龔定庵《己亥雜詩》其中一首的其中一句：忽有故人心上過。真是詩不如句。那首詩的其他幾句，不記得了。反正一下子合了心境，目光在這幾個字上，頓住了。

原來，一直飄忽著讓我無所適從的感覺，被這一句給抓拍，定格了。

那些以為忘了的往事，都在光陰里，好好地藏著呢。此時盤點內心，曾經的人事片段，如枯茶被注入沸水，漸漸舒展鮮活，真實地現出幾分溫情暖意來。仿佛與三兩故人，圍爐煮茶夜話，話或多或少，時斷時續，而茶香隨著咕嘟嘟的水汽在身邊彌散開來，數不盡的人生況味涌上心頭。于是，不再多愁善感，不再煩擾焦灼。眼前，歲月靜好，現世安穩。

還記得那個春日，和朋友猜猜去蘇州曲園，在一叢牡丹旁，喝了一下午的茶。那園子，周作人去過，蘇青去過，還有好多人去過，喝茶，飲酒，賦詩，或者只是去走一走，靜一靜。你來，他去，對于人盡后的園子來說，來去之間，什么都沒有留下。在那樣一個下午，喝茶的時候，就想，眼前的人，茶，花叢，在以后的時光里，只能時時想起，再不會遇到了。所謂的一期一會，所謂的禪茶一味，原來也有這樣一層意思呀。光陰流轉中，愛恨皆消。

忽有故人心上過。這句話要有多古雅的心性才可以吟出。而我要擁有這樣的智慧和心思，需到老去的年齡吧？記得在一本書里看過這樣一段話：年齡就好像耕地，事物的本質會逐漸被挖掘出來。可是只有當時日已過，我們已無力做出任何改變時，我們才擁有智慧。我們似乎是倒著生活的。說得真好。只是古人那般心境，凡俗的我，做不到。唯一能安于日常的，便是摒棄雜念，無事靜坐。

靜坐的自己，仿佛書寫時的一個頓筆，仿佛秋盡后的一株枯荷，仿佛一條人影散去的清冷小巷。這一刻，心氣不那么足了，也有一絲蒼涼，幾分失意，可是，心里卻安然，知足，飽滿，篤定。

讓自己在日常的洪流中，暫時駐足，回望一下，原來是件幸福的事情。時光不會停留，眼前的一切，終會如日暮蒼山。想要做的事，也許余生都不夠了。珍惜眼前人眼前事吧，我們終是要遠去的人呀。

選自《書香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