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不拔探病

劉丙緒

支書的娘住院了。毛不拔想，有件事需要支書幫忙，自己必須去探病。

不拔打探到大家去探病時都是提著一箱奶，一箱超市內最貴的奶。于是，他搬下自己藏在立柜頂上的那箱奶。那箱奶和他們提的奶是一個牌子的。前些日子，不拔的娘病了，小姨來探病時就提來了那箱奶。小姨走后，臥床不起的娘哼哼著說要喝奶，不拔說：“娘，咱沒長著喝奶的嘴！你知道那奶有多貴嗎？把它存放起來，以后有用哩！”不拔的話，深深刺痛了娘的心。

一日，鄰居劉大娘來看不拔的娘，不拔的娘一把鼻涕一把淚地訴說了這件事。劉大娘長嘆一聲說：“想開點，別生氣，俺那兒子也是這樣。俺媳婦讓寵物狗喝牛奶、吃火腿腸，俺跟兒子說，娘也想喝牛奶，可俺兒子扔下一句，娘，你還想活多大歲數呀！轉身走了。”不拔的娘說：“那咱死后就轉世成寵物狗吧。”后來，這件事就在村里流傳開了。

現在，不拔發現那奶竟然已過了保質期，便從鄰居小狗娃那里借來消字靈，用筆改了生產日期，看不出一點兒破綻。改后他想，自己何必脫褲子放屁，多費這道手續呢！魚目能混珠，有那么多人去探病，就是不改，支書知道是誰送的呀！

不拔輕輕推開病房的門，看到老蔫正在喂一位老太太吃東西。村里人都知道，老蔫是向來不跟人禮物往來的。不拔沒想到，老實巴交的老蔫還有這么一手，用獻殷勤來代替送禮。唉！自己怎么就沒想到呢？

“老蔫。"不拔輕輕喊道。老蔫扭轉身，愣了一下，慢慢地說：“你是來看住在302房間的支書的娘吧？這是202房間，這是俺娘。”

不拔很會逢場作戲，說：“我沒有走錯。聽說俺嬸病了，俺特意來看看。”不拔將奶放下，坐到床沿上：“嬸，歲數大了，難免有個頭疼腦熱的，你要放寬心，現在的醫生治病技術可高呢！”

老蔫的娘很激動，握住不拔的手說：“不拔啊，沒想到你能來看俺。來就來唄，還買東西。你看看，俺蔫讓俺喝的就是這個奶。你的心意嬸領了，奶你拿回去吧。”

不拔順勢說：“老蔫，我不知道支書娘病了。這樣吧，我去看看支書娘，以后有了空兒，再來看嬸。”說罷，提起那箱奶走出房間，心里說：老蔫娘啊老蔫娘，不是我不把奶送給你，實在是你家老蔫沒用處啊！

不拔上了三樓，見支書正在房門口站著。不拔問：“俺嬸的病怎么樣？你怎么在門口站著？”

支書將食指豎在嘴唇上，輕輕“噓”了一聲說：“好多了，剛睡穩。我怕有人來吵醒她……”

不拔悄聲說：“既然這樣，俺就不進去了。微薄禮物，略表心意，支書，你一定收下。”

支書說：“不管是誰拿來的東西，我都不收。我家又沒開超市，收了如何處理呢？”不拔心想，支書你怎么會不知道如何處理呢？從前的支書的娘病了，唯恐全村人不知道，讓人在村委會對著大喇叭喊幾遍：“陳醫生，支書娘病了，你快去看看吧！”支書收的東西，自家當然用不完，就讓兒子偷偷裝上車賣給外村的超市或小賣部。沒有不透風的墻，這事后來被發現，村里人都知道了。

不拔說：“別人送的，俺不管你收不收。反正俺送的，你必須收，不然就是瞧不起俺，嫌俺拿的東西不值錢。”

支書嚴肅起來，說：“不拔，咱村要大興孝老敬老之風，你娘不是沒喝過奶嗎？提回去給你娘喝吧！”

不拔支支吾吾地說：“俺買了兩箱，給俺娘留了一箱。”

支書說：“那我回去要問問你娘，如果是真事，開群眾大會時，我要表揚你。”

不拔提著奶從縣醫院回來，又渴又餓又氣，心想：支書啊支書，你剛上臺，想在群眾中樹立威信，這是可以理解的。你不收禮也罷，萬不該故意把話說給俺聽，將俺的軍！

不拔咕咚咕咚連喝下五袋奶，方想起這奶已經過了期，轉念又想，這是大廠子生產的，消毒嚴格，沒事，于是繼續喝，直到喝完為止。

過了一會兒，不拔開始拼命往廁所跑，臉黃了，神志也不清了。不拔娘找人把他送進縣醫院。當聽到醫生說是嚴重脫水，需要馬上輸液時，不拔竟呼地從病床上坐了起來，聲嘶力竭地喊：“缺水？俺回家喝水去，俺不輸液！”

〔本刊責任編輯 袁小玲〕

〔原載《天池小小說》2018年第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