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之間，隔著一粒石子

?李君山

所有的大人都曾是孩子，但很少有人記得這件事。

一天，我正在羽毛球館打球，一個五六歲的小男孩跑到球場邊，大聲朝我喊。我不認識這個小男孩，加上運動場內人聲嘈雜，我沒有在意他的話。沒想到他索性跑進了場內。我趕緊跑過去把他抱離，球場內人多，如果不小心被人撞到，可不是小事。我提醒他，以后自己一個人千萬不能到運動場里。

小男孩并不在意，而是問我：“叔叔，我一直在喊你，你怎么不理我呢？”我連說對不起，他把手伸向我眼前：“叔叔，你看，這是我今天剛撿的石子，送給你！”

我更加詫異了，問他：“為什么送石子給叔叔呢？”

“叔叔，你忘了，前幾天我在那兒玩，你走到我跟前，夸我的石子好看呢！”小家伙嘟著嘴，似乎有些不高興。

我對這個小男孩真的沒有印象了，也許當時看這個清秀可愛的孩子聚精會神地玩著石子，隨口逗他的一句話吧。沒想到他竟然記住了，還帶著一塊他認為更加精美的石子給我欣賞。

場內還有人等我打球，我把他抱到安全的地方，正準備下場，他卻拉著我的手說：“叔叔，你看這塊石子多美，我專門撿來送給你的。”我不好掃他的興，示意隊友另找搭檔，我也借機休息一下。

孩子見我不下場了，興致更濃了，他津津有味地回憶著上次玩石子的細節，絮絮叨叨地說個不停，看他粉撲撲的小臉，愈發覺得可愛。

我問他：“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我叫敏昊。”小家伙還不能說清楚自己的名字，是帶他來的阿姨把他的名字說清的。

他把石子送到我眼前：“叔叔你看，這上面有一個紅紅的條紋，像我手上的一道疤。”他把手伸到我眼前，另一只手指著手背，“就是這個地方，有一道長長的口子，淌了很多血。”我拉過他的手，果真有一道白晳的印痕。

“這是幼兒園里的一個小朋友劃的，敏昊勇敢，一聲都沒哭。”他又向我細細講述手被劃的故事，我坐在那兒望著他，聽著他的講述。他溫潤的小手一直把我的一根手指頭攥得緊緊的，生怕我溜掉似的。

我想起了我的童年，因為體弱多病，每天看著同齡孩子從我身邊風一樣跑來跑去。父母忙完地里的活兒，又要忙家里的活兒，喂了雞，還有豬在等著，從來沒有人可以和我說半句話。我一個人對著天空，數著天上飛過的小鳥，抱著家中那只老羊，絮絮叨叨能自言自語說上半天。

后來上了學前班，我興高采烈，吃過飯就往學校跑。別的孩子害怕上學，而我渴望上學，有時候發燒，從醫院一回來，哪怕只剩一堂課的時間，我也會背起書包往學校跑。

后來漸漸長大，小時候的孤獨也就忘了。我有了女兒，她剛牙牙學語的時候，每天絮絮叨叨不停。而我很少有耐心，不是給她一本小畫書，就是打開電視，讓她自己看。

現在想來，常常后悔。我們都曾是孩子，可是時過境遷，當我們變成大人，便開始用大人的眼光打量孩子，忽視和冷淡孩子的要求。當有一天，我們想彎下腰，低下頭，聽一聽孩子講述那塊石子、那片樹葉的故事時，孩子已經長大成人遠走高飛了。而你此時，卻又變得像個孩子，希望孩子能夠停下來，聽聽你的訴說，這份希望很像孩子小時候的渴望，而你需要的聽眾又總是那么忙。

眼前這個5歲大的孩子，他兩眼放著歡喜的光芒，向一個僅有過一面之緣的叔叔分享著手里一塊石子的故事。孩子不會知道，他這番動情的演說觸動了叔叔內心最柔軟的角落。如果我的女兒還這般稚嫩弱小，我一定會放下手里哪怕是最要緊的事，蹲下來，前傾著身子，滿懷欣喜地聽聽她那口齒還不甚清楚的敘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