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國網貸平臺究竟如何定位

黃國平

網貸就是用互聯網、大數據、云計算、人工智能等現代化信息技術和手段從事借貸業務，像網商銀行、微眾銀行都可以算作是網絡借貸銀行，P2P只是在網絡借貸中的一種。通常，在中國市場和行業中，大家把網絡借貸和P2P等同了，嚴格來說二者不是一回事。中國網絡借貸起于民間，民間金融以及一些互聯網企業利用網絡技術和平臺從事金融活動，這是中國網絡借貸（互聯網金融）發生的背景。從金融脫媒、提高融資效率、降低融資成本角度看，P2P借貸模式是最先進的金融業務模式，代表著金融業未來的發展方向。從某種意義上講，P2P與現在被熱炒的區塊鏈技術是一體兩面，P2P業務模式天生要求以區塊鏈技術作為支撐，區塊鏈技術需要P2P業務模式推動發展。

網貸興起的背景與現狀

在歐美發達國家，網絡借貸的興起，本質上是源于征信體系與互聯網技術的完善和進步。成熟征信體系使得線上信用審核與貸款利率確定成為可能，互聯網技術進步為實現信貸審批自動化和降低信息成本提供了可行手段。我國網絡借貸高速發展的重要原因則在于突破“金融抑制”的動力。

由于歷史、體制以及征信體系不完備等原因，加之我國普通居民和中小微企業本身所具有的風險特征，使得他們在傳統金融體系下的融資困境始終難以緩解，成為制約經濟發展和社會穩定的難題。網絡借貸依托金融科技與互聯網平臺，以更低的成本和便捷的模式讓社會不同群體受益于金融服務，為個人和中小微企業的融資難問題提供了有效的解決途徑。鑒于此，國家在一直戰略層面上積極推動和支持金融科技與互聯網金融健康發展。也正因如此，我國金融科技和互聯網金融行業發展極為迅速，在與美國、英國、新加坡等金融科技發展較為迅猛的國家角逐過程中， 無論是市場規模還是技術能力或者業務形式都不輸對手。

一切新生事物，哪怕是代表著未來發展最先進方向，其產生和發展都要歷盡曲折。我國網絡借貸行業發展也并非一帆風順，甚至可以說是在波濤洶涌中艱難地躬身前行。2007年，以宜人貸、人人貸、拍拍貸為代表的行業先行者在中國引進了這種新金融業務和技術模式后，這種利用和結合互聯網與信息技術的新的金融服務模式迅速在中國遍地開花，似乎大有挑戰傳統金融機構和業務之勢。社會和行業將其戲稱為“野蠻生長”，“網絡借貸”和“互聯網金融”也因此成為家喻戶曉的概念。2015 年之前，我國網貸（互金）行業基本處于監管缺位、無法可依的失序發展狀態。2015年下半年，e租寶、大大集團等平臺違規違法事件爆發促使政府和監管當局展開了全國范圍內的互聯網金融專項整治，旨在化解和清理互聯網金融行業累積風險和無序發展問題，引導和規范互聯網金融行業健康有序發展。此間，政府和監管部門出臺的《關于促進互聯網金融健康發展的指導意見》和《網絡借貸信息中介機構業務活動管理暫行辦法》為網貸行業有序健康發展提供了政策和制度保障，網貸行業也日漸趨于理性和規范。

誠然，互聯網金融專項整治工作對維護金融穩定、防范金融和經濟風險，促進以網絡借貸為代表的互聯網金融行業規范、穩健發展具有重要意義。然而，網貸（互金）行業畢竟是新生事物，行業自身發展確實具有定位不準的盲目性，行業監管也無先例可循，基本上也是摸著石頭過河式的見招拆招，這也導致互聯網金融專項整治工作收官一再延期。當然，近來網絡借貸行業呈現較大面積的“暴雷”和“跑路”事件是當前宏觀經濟環境下，互金（網貸）行業從“野蠻無序”到“規范有序”自身凈化發展的必經過程，但在客觀上嚴重地打擊了互金（網貸）行業整體信心，這在一定程度上也說明我國互聯網金融和網絡借貸行業監管理念和手段在可預見性、可操作性和現實針對性方面有待進一步提高。

我國網貸平臺的“異化”及其成因

網絡借貸自引入中國以來，衍變異化出多種所謂的中國特色的運營模式。縱觀我國網絡借貸行業發展歷程，出現的“異化” 業務模式大體有四種基本類型，即純信息中介模式（也即通常所說的P2P業務模式）、混合信用中介模式、信貸資產證券化模式和債權轉讓模式。對投資者（出借人）而言，在不同模式下，其投資和交易承擔的來自于平臺和借款人的風險類型和大小也有所差異（見表1）。目前，除純信息中介模式外，其他模式都屬于互聯網金融專項整治確定的不合規范疇，要求清理整頓。

顯然，中國目前的網貸平臺不是純粹意義上的P2P，也不是嚴格意義上的網絡借貸銀行，發展模式亂象叢生，一方面是因為中國征信體系不太完善，另一方面是因為監管滯后。雖然大家都稱網絡借貸為P2P，但實際上二者的業務模式差異很大。嚴格意義上講，即使是網絡借貸發展最先進的國家，也沒有純信息中介角色的P2P網貸平臺。網絡借貸行業的標桿平臺LendingClub在業務模式上可能最接近純粹P2P模式，它仍然對接了WebBank 銀行為其有效隔離和緩沖借款端風險;世界上最早的網貸平臺Zopa也建立了Safeguard基金，為投資者可能出現違約風險提供保障。

誠然，我國網絡借貸在發展過程中確實存在以金融創新名義進行“監管套利”，甚至從事類似商業銀行業務，“異化”衍變出具有所謂“中國特色”的各種業務模式，所蘊含的風險也更加復雜，無疑給行業監管帶來了更多挑戰。然而，揭開紛繁復雜模式的外表，其核心和本質無非就是在當前國內信用環境和不完善征信體系下，網貸平臺根據自身的優勢和資源，探索和尋找投資者、借款人和平臺自身都能夠滿意的風險與收益平衡點。

我國網貸平臺角色定位之爭

根據《網絡借貸信息中介機構業務活動管理暫行辦法》，我國網絡借貸平臺必須定位于信息中介角色。然而，當前網絡借貸的信息中介定位在實踐和理論上都存在著值得探討的地方。

實踐中，從投資者（出借人）角度看，信息中介定位要求網貸投資者具有很好的金融素養，能夠根據平臺提供借款人真實信息和投資建議對投資風險和收益做出自主負責的合理判斷，這對我國當前網貸投資者群體而言要求頗高。從借款人角度看，信息中介定位要求將網貸借款者的真實金融、財務和相關信息納入全國統一征信系數據庫系統中，而我國當前征信體系建設仍有待完善。從網絡借貸平臺角度看，信息中介定位不僅要求網貸平臺具有較大的交易規模，以降低邊際成本，實現可持續盈利，還要求外部監管具有很好的激勵相容性的制度和政策設計，以防范可能發生的道德風險。目前無論是平臺自身還是外部監管，短期內都難以滿足要求。

從理論角度看，在平臺破產成本較小的情況下，作為代理人的網絡借貸平臺風險偏好趨于中性。在代理人（平臺）為風險中性、委托人（投資者）為風險厭惡的情況下，由平臺承擔全部投資風險的合同設計是最優的。當然，這需要平臺進行合理定價， 獲取適當利潤。隨著網貸行業的不斷發展，優質平臺規模增大， 破產成本增加，平臺風險偏好從風險中性轉變為風險厭惡，在客觀上也要求投資者分擔投資風險。同時，隨著投資者風險意識和投資理念的成熟，投資者也愿意在提高投資收益的條件下分擔投資風險。此時，打破剛性兌付水到渠成，平臺也逐步從當前事實上的信用中介角色向未來的信息中介角色轉變。

通過以上分析，我們可以看到，目前我國網貸行業出現令人眼花繚亂的業務模式和普遍存在的剛性兌付，是當前環境下行業和市場發展的必然結果，具備合理性。在缺乏配套的監管條件和外部環境時，強行要求我國網貸行業采用類似于美國網貸行業的信息中介模式，不利于行業的培育和發展。打破剛性兌付和完全信息中介定位是我國網絡借貸行業未來追求的目標，但在當前的金融生態環境下，還有很長的路要走。面對當前網貸行業問題和現狀，簡單地采取一刀切式的整治和監管不僅于事無補，還有可能激化矛盾。

結論與啟示

打破剛性兌付和完全信息中介定位可能是我國網絡借貸行業未來追求的目標，但目前的社會信用環境和征信基礎建設條件尚不支持。當前，我國網絡借貸規模和速度處于世界前列，但制度建設尚不成熟，存在較為復雜的風險隱患。為此，我們需要借鑒國際先進經驗，立足國內發展現狀，一方面完善和提升內部風險管理體系，同時建立和健全外部監管機制，以促進我國以網絡借貸為代表的互聯網金融的健康發展，實現真正的普惠金融。

為此，我們在監管理念和政策上需要本著不忘初心、砥礪前行精神，反思監管實踐中尚需改進的手段和思路，補充和完善當前監管體系漏洞和缺陷，盡快出臺促進行業重拾信心的一攬子方案，科學制定符合我國互聯網金融和網貸行業發展現狀的監管框架和體系。例如，對實質上是信用中介模式的為小微企業服務地方性平臺，支持和鼓勵與當地城市商業銀行和農村商業銀行重組，轉型為網絡借貸銀行，納入銀行監管范疇;對業務范圍覆蓋全國的行業頭部平臺，采取底線思維模式，在劃定不可逾越的紅線條件下，給與平臺耐心和容忍，允許它們試錯，為中國金融科技、互聯網金融和普惠金融發展開辟一條全新發展之路。

總之，互聯網金融和網絡借貸在我國的發展模式和發展道路還有很多值得商榷的地方。我國互聯網金融和網絡借貸行業當前發展有所放緩，但從促進中國普惠金融發展和代表金融業未來發展方向看，盡管道路可能是曲折的，但前途一定是光明的。

（作者單位：中國社會科學院投融資研究中心、中國社會科學院金融研究所、國家金融與發展實驗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