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荊花下

記憶，像瀑布下的一塊巨石，不知被流水沖刷了多久，留下的只是一塊光滑卵石，有時候陽光會光顧這陰暗的角落，那塊卵石便映出光暈：紫荊花下，一個小女孩，一個老人，一輛銹跡斑斑的自行車……

夕陽透過葉隙灑下滿地金粉，幼兒園的大門緩緩拉開，里面蹦出一個紅衣小女孩，向著不遠處一座屹立的灰藍色“大山”奔去，那是你——我的爺爺。看見我，你那渾濁的瞳孔突然放出光芒，刀刻般的皺紋蕩漾成水波，笑容宛如盛開的向日葵花盤一樣燦爛，不過這樣的笑容永遠只向著我——這顆紅色的小太陽。

你從懷中掏出一瓶酸奶，一把塞進我“乞食”的手中，然后費力地托起我圓圓的小屁股，把我輕輕放到自行車的后座上。你一向緊繃的嘴不停地碎碎念：“又高了，又胖了……”

那時紫荊花開得正好。我把臉靠在你寬大的灰藍色的后背上，你仿佛就是一個巨型的熱水袋，靠著就能得到無限的溫暖。自行車晃晃悠悠地移動著，生銹的踏板發出陣陣“吱呀”聲，你的后背也有節奏地左彎右傾，熟練地維持著平衡—— 一路暢行無阻，好像這是有意安排好的一般。我嘴里輕吮著酸奶，仰望著一朵紫荊花緩緩地從樹上飄下，它們乘著風，似乎并不急于擁抱大地，而是平緩有規律地向前飛舞，動作輕盈且小心翼翼。夕陽的余暉染黃了它身上一小截的花蕊，那花蕊蜷縮著，像我緊緊貼在爺爺身上一般，緊貼著花瓣。在一片涌動的紫色花海中，我的鮮紅，爺爺的灰藍，連同那破舊的自行車，慢慢駛向家的方向……

這樣場景，像電影鏡頭一般，不知重復了多久，直至我上了二年級，那個小小的座位再也容不下我，這輛銹跡斑斑的自行車才停止運轉。但我依舊每天能在校門口看到見你，只不過，我的臉離開了你的后背，那雙白里透紅的小手交到了你古銅色的大手中。你牽著我，聽著我一刻不停地念叨，臉上掛著微微的笑意。公交車上，人多得像個馬蜂窩，你緊緊地拉著我，我也緊緊地抱著你的大腿，好像你就是一棵屹立不倒的大樹，值得依靠。下了車，我們的手心滿是汗水，但一刻也沒有松開過。頂著一片紫色的花海，我和爺爺漸漸淹沒在人潮里。

時間像是一匹白馬，一跨便是一個四季，漸漸長大的我現在不論上學放學都是“孤軍奮戰”。校門口沒了你的身影，但每天晚上，你仍然會準時出現在家門口，好像這是你每天的必修課一般，而你那身灰藍灰藍色的衣服，卻似乎沒有什么變化。

時光帶走了許多東西，把它們沖入遺忘的深淵，只有那些珍貴的記憶依然像卵石一樣埋在心靈的深處。紫荊花叢下，一紅一灰，一老一小，連同一輛破舊的自行車，緩緩駛入記憶的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