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會想起那張照片（2）

吳子君

老家的窗子，是用鏤空的木頭雕成了各式的花紋，透過窗格子，可以看到外面的世事，頗有半掩眉目的嬌羞。于是，我總會想起那張“窗欞花”的照片：黑白的底色，稚拙的我，斜倚在老屋木質格子花窗旁。

彼時，我只會眼巴巴地盯著“鏤空的格子花窗”，看呀，看呀。想著自己若是能縮小到蠶豆大就好了，就可以斜躺在木質的花苞里，有古色古香的木作枕，暖暖和和的陽光做被。徜徉在鏤花的世界里，真是神仙似的人兒了！亦可以將自己無限地放大，將木格窗欞放在自己的掌心把玩，看花開花謝。每每想到出神的時候，就會情不自禁地笑出聲來。祖母就會笑我：“癡丫頭，又掉魂了！”那時的祖母還年輕著，很美，很精神。

半瞇著眼，在祖母暖暖的笑容里，我的心一半落在花窗里，一半落在飯碗中。濃郁的陽光氣息里，我的心棲居在淡淡的幻想中，不愿長大！現在每每想起那張照片，還會不自覺地笑出聲。

窗欞的花架子上，是我的“百寶奩”：放過初生的小鳥兒，藏過煮熟的雞蛋，匿過最珍貴的畫書。最難忘的是朵朵干枯的小野花，當我看到它們被人連根鏟除時，我的心整個都灰暗下來，哭得是淚流滿面。清晨，還看到它們對著朝陽巧笑連連，怎么放學回家，就全蔫了，沒了精氣神兒！我把它們用大玉米葉子扎好，輕輕安放在最底層的窗欞下，如同將最愛的珍寶托付給了最安心的所在！后來，我蔫不出聲地蹲坐在窗下，沉沉地睡著了。仿佛只要守著堅實的窗，守著美麗的窗欞，我的心就有了著落，有了依靠！

假日里，哥哥姐姐們都放了假，窗格子下就活絡了起來。干硬的草兒，拴住紅紅的辣椒，置在窗欞的頂端，仿若新嫁娘的紅唇，閃動著粉潤的水澤！晚間的風淡淡的，帶著輕松愜意的味道，暖暖的燈光映在通透的木格窗上，溫潤得像美酒，低喃著，又似微醺的酡顏，淺聞香氣便已醉倒！而晃動著的年輕的身影，讓一向沉默的窗花，又一下子通透起來。我常想，如果這美麗的花兒能開口的話，它一定會感念我的知心，和我一同樂開了吧？

可是，木格子終究是木質的，總是要被最新的鈦合金的落地窗替代！于是，就有了那張“窗欞花”與家中每個人的合影。新樓房開工的那天，年近七旬的祖母邁著顫巍巍的步子，看著木格窗被取下來，放在施工場地的一隅。祖母，我，連同窗欞，也一起沉默了！我只感覺到，淳樸的生活被拆得七零八落！

祖母老了，時不時地，會倚著門前的棗樹，張望著村頭的路，期待著兒女們歸來的腳步……

歲月的河流，還在靜靜地流淌，流走了許多關于木格窗的夢，流走了無數童真的美好，流走了祖母的似水年華！而我們，祖母的兒女們，總會想起那張照片，總會想起窗欞花所贈予的幸福和甜美的時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