占耕地，損環境，堵民心
——如山檸檬酸渣堆放之困

文 本刊調查組

晾曬是檸檬酸渣再利用的必要工序，但令人不解的是，如山的檸檬酸渣為何一晾就是七八年？是產渣企業為減少處理成本一倒了事，還是處理企業超能力貯存，造成巨量酸渣“消化”難？

三個總共占地數百畝的檸檬酸渣晾曬場，里面酸渣堆積數年，不僅長期占用耕地，作業擾民，而且防護措施不到位，造成了一定的環境風險。

檸檬酸渣堆放似“雪山”

近日，本刊記者走訪了山東省安丘市的這三處檸檬酸渣晾曬場。第一處位于安丘市石堆鎮的桃園官莊村西北面的山坡上，距離村子不足100米。

“以前很多滿載檸檬酸渣的大車進進出出，白天晚上都有，這段時間沒有了，聽說是因為青島要開會，這邊就停工了。”在桃園官莊村，一位韓姓村民告訴記者，他們村口的這座幾乎占據了半個山頭的檸檬酸渣晾曬場已經有七八年了。

站在山坡下的221省道旁邊向上看，由于地勢低，路邊樹木阻擋視線，渣堆“隱藏”得很好。可穿過路邊樹叢，向山坡上走幾步，就會發現一座“雪山”立在眼前。不親眼所見，真不敢相信，說“堆積如山”一點也不為過。

該村另一位姓韓的村民告訴記者，這座“雪山”是檸檬酸晾曬場里的渣堆，晾曬場作業的時候揚塵很大，一刮風，灰渣就會吹到村里，有時還夾雜著刺鼻的臭味兒。

記者走近發現，晾曬場正面大門緊閉，周圍是約兩米高的水泥墻。順著圍墻向里看，高過圍墻的渣堆已用土覆蓋。渣堆背面就是耕地，這一側既沒有圍墻圍擋，也沒用土覆蓋，更沒有防塵網之類的防護措施。渣堆底側有一條約兩米寬的排水溝順著山坡蜿蜒而下，排水溝已干涸，溝底黃黑相間，沒有任何防滲措施。記者挖開溝底的一塊底泥，一股惡臭撲鼻。若逢大雨天，雨水會順坡而下，流入大亭子村、小亭子村的農田里。

記者在大亭子村碰到一位剛下地準備回家的村民。村民告訴記者，這里十幾天前下過一場大雨，“水淌下來，石頭都開化了”。排水溝內流下來的帶著惡臭的污水漫過了田邊的干渠，流到了莊稼地里，“對莊稼有影響，有的莊稼都發黃了”。

隨后，記者在村民的指引下，來到了第二處晾曬場。這里位于宋家堯村以北約1公里處，占地近百畝。放眼望去，綠油油的莊稼地中間，灰白色的渣堆格外刺眼。

“檸檬酸渣堆在那里有六七年了，被占地的村民曾經按五百元一畝得到過一些補償，后來補償標準提高到了一千元一畝。”

“有時候晾曬場的水會流到地里，對莊稼有些影響。”該村一位姓宋的村民告訴記者。

記者發現，這處堆放點與周圍莊稼地緊密相連，沒有圍墻，也沒有防護網、防塵布等設施。正如村民所說，這塊場地已有些年頭，地面已被廢渣“硬化”，低洼的地方有些積水，有的地方已長滿青草，有的渣堆被削平。旁邊有一間破舊活動板房，看樣子已久無人住。時近傍晚，坑洼不平的土路上，田間勞作的村民三三兩兩地收工回家，他們知道酸渣堆在這里多年未處理，占用耕地，污染環境，但也無能為力。

企業多次被罰

第三處檸檬酸渣晾曬場就在上述晾曬場的東邊不遠處。根據公開的環評報告，這一處屬于安丘國裕再生資源有限公司的工業廢物綜合利用項目，主要將山東檸檬生化有限公司及其控股企業山東渠風食品科技有限公司污水處理站在檸檬酸生產過程產生的石膏渣、鍋爐濕法煙氣脫硫產生的石膏渣及污水處理廠的污泥，進行清運、晾曬、加工處理，從而實現工業廢物綜合利用。晾曬后的石膏、污泥含水率約為30%，提供給附近建材廠或其他下游企業作為生產原料；檸檬污泥進行發酵、陳化用作有機無機肥加工。

該項目占地133334平方米（約200畝），主要建設晾曬場、有機無機肥加工車間、倉庫、辦公室、臨時休息室及配套污水處理設施等。總建筑面積27347平方米，其中，預混、發酵、陳化車間17135平方米，有機無機肥加工車間建筑面積4900平方米，倉庫建筑面積4992平方米，辦公室建筑面積320平方米。綠化面積1000平方米，儲存晾曬場占地面積32324平方米（一號坑晾曬石膏渣，二號坑晾曬山東渠風食品科技有限公司污泥）。該項目的環評報告顯示，可能存在的環境風險主要為污泥和石膏晾曬儲存場、污水池可能發生泄漏，影響地表水和土壤環境。

公開資料顯示，該項目曾被多次曝光，引發過輿論熱議。安丘市環保局2018年3月5日公布的《關于安丘國裕再生資源有限公司輿情事件的回應》稱，該項目環評報告書已于2017年9月1日通過安丘市環保局的竣工驗收。且“經查，該公司存放檸檬酸廢渣的采石坑屬工業廢物綜合利用項目晾曬場，該晾曬場在使用前已經對采石坑進行了防滲改造，且環保審批手續齊全。現使用的檸檬酸廢渣暫存場地項目設計能力為21.5萬m3，現存放的檸檬酸廢渣約為13萬m3，符合環評設計要求。”但是，該項目因市政施工影響而新啟用的卸料平臺未采取防護和防滲措施，冬季結冰，滲濾液抽取不及時，安丘市環保局對其進行了立案查處。根據2018年3月1日公布的《安丘市環保局行政處罰公示》，該公司利用深坑方式排放硫酸鈣滲濾液，造成環境污染，被罰款10萬元。

安丘市環保局在輿情回復中稱，執法人員還對地下水進行了檢測，水質正常。但記者在公開的資料中并未找到具體的檢測數據。

記者到達該項目地時，發現場地已經用藍色彩鋼板圍了起來，但從遠處依然可以看見堆得高過圍擋的渣堆。進入里面發現，坑里的膏渣已經堆了很多，坑邊還有很多膏渣正待往里堆。場地并未看見工作人員，坑邊的渣堆上停著一輛挖掘機，估計是午休時間，沒有作業。場地上也并沒有環評報告里提到的有機無機肥加工車間、倉庫等項目主體工程。

“去年才弄的。檸檬酸渣都往這里拉。”附近王家莊村一位村民向記者透露，該項目去年就開始運營了。

按照環評報告，這個投資6000萬元的項目，預投產日期為2017年3月，然而到了2018年7月，這些主體設施還無影無蹤。

在公開可查的處罰公示中，2018年1月25日安丘市環保局對其下達了20萬元的行政處罰，原因是該公司硫酸鈣污染防治設施被積水覆蓋，無法正常運行，晾曬場坑壁未采取防滲措施，滲濾液造成環境污染，并責令其停止生產。

其實，作為供應鏈上游的山東檸檬生化有限公司也因隨意傾倒檸檬酸渣被處罰過。

2017年10月16日，山東檸檬生化有限公司因未經環保部門批準，擅自將所產生的生化污泥傾倒在公司老廠區北側，該廠區未按環保要求采取防流失、防滲漏措施，被安丘市環保局罰款2萬元。

安環罰字[2016]19號文件顯示，因未按環評審批要求將硫酸鈣渣運往建材廠作生產原料，擅自將硫酸鈣渣運往安丘市新安街道堯洼村南傾倒，且未按國家環境保護標準建設貯存設施、場所，未采取無害化處理措施，該公司被安丘市環保局處罰10萬元，并要求2016年8月4日完成清理工作。

巨量渣堆之困何時解

至此，可以確定的是，目前安丘市北邊的宋家堯村、王家莊村附近，東南邊的桃園官莊村附近，都有大規模的檸檬酸渣長期露天堆放。公開資料顯示，山東檸檬生化有限公司是安丘最大的檸檬酸生產企業，檸檬酸系列產品年產能達30萬噸，產品覆蓋全球120多個國家和地區，是全球最大的檸檬酸專業生產商之一。因此，也就不難理解為什么當地會有如此大量的檸檬酸渣堆放。

據了解，檸檬酸渣作為一般固廢，完全可以進行再利用。中國生物發酵產業協會副秘書長馮志合向記者表示，“檸檬酸渣主要成分是硫酸鈣，帶有腐蝕性，長期堆在農田里占用土地資源，且有環境危害。檸檬酸渣的再利用技術很成熟，可以用來制作工業石膏板、水泥砌塊等。”

相關文獻表明，將檸檬酸渣含水率降至10%～15%，即可代替天然石膏用于水泥生產，既降低了生產成本，還能減少土地占用，保護環境。晾曬是檸檬酸渣再利用的必要工序，但令人不解的是，如山的檸檬酸渣為何一晾就是七八年？是產渣企業為減少處理成本一倒了事，還是處理企業超能力貯存，造成巨量酸渣“消化”難？其中原因，恐怕只有企業最清楚。

記者根據安丘環保局公布的處罰信息計算發現，從2013年至今，山東檸檬生化有限公司因為檸檬酸渣處理問題被罰款2次總計12萬元，而其總資產為20億元，安丘國裕再生資源有限公司從2016年至今，共被罰款30萬元。這些罰款的背后，究竟違法行為為企業節省了多少處理成本？目前尚不知曉。

記者在隨機走訪中發現，這些檸檬酸渣堆在當地“知名度”很高，附近村民都能明確指出具體堆放位置，同時，對此也倍感頭疼。

如山的檸檬酸渣長年堆放，不僅浪費土地，威脅生態環境，還堵著民心。環境就是民生，百姓事無小事，如何安全有效及時地處理這些酸渣？如何消除老百姓的擔憂？依舊是擺在當事企業和當地政府面前的一道必答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