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者 丁云
上世紀50年代到80年代,江浙滬評彈藝術界出了3位頂級女演員,上海評彈團的余紅仙,江蘇省評彈團的楊乃珍,和浙江評彈團的周劍英。
周劍英和丈夫朱良欣都是蘇州人,夫妻檔雙雙是省級評彈非遺傳承人。葉落歸根,他們退休后回到家鄉(xiāng),盡己所能地參與、推動家鄉(xiāng)評彈事業(yè)的發(fā)展。
周劍英和她先生朱良欣都是一代評彈宗師蔣月泉的弟子。蔣先生在解放前就被稱作評彈皇帝,有“十評九蔣”之譽,即10個喜歡評彈的人里,9個喜歡蔣月泉,是南方曲藝界與北方侯寶林齊名的人物。蔣先生眼界高,解放后收的弟子鳳毛麟角,除了工作的上海評彈團以外,外團只收了周劍英和朱良欣兩人。
朱良欣回憶,上世紀人們對評彈簡直如癡如狂。60年代初,是一個高峰期。當時上海的一項調查,除了電影,票房第二位就是評彈。原因也有跡可循。
解放后,舞場、賭場被關閉,全部改成了書場,大眾文化娛樂轉向了評彈,場面“瘋天瘋地”。夏天,不過一站路,沿街馬路一定可以聽到評彈聲。大家乘風涼時鋪了竹榻,抱著琵琶自己業(yè)余學著唱。周圍不管年紀大小,一堆觀眾圍在一旁軋鬧猛。石路、東中市、老閶門,到處這么一圈一圈。
四人幫倒后,評彈再次蓬勃。蘇州書場當時可以坐六七百人。“那時候六七百人不得了,日場夜場都人滿為患。”書場外人們排隊等著退票,排上一晚,一人限量能買到兩張。


當時的常熟、蘇州、無錫、上海等地都是著名的“書碼頭”,所謂“書碼頭”就是出生意的地方,聽眾多、書場多、老板多。周劍英說,當時浙江省有140多名評彈演員,而上海、江蘇兩省市的評彈演員更多。
演出票房火爆,但演得不好,觀眾不會買賬。今天頭一回演出,書一開,反應好,明天聽客涌進來;不靈,第二天客流跌掉一半,大后天更是跌到腳底,只能灰溜溜地收場。不止演員個人聲譽,回頭都沒法向單位交賬。
票房火爆、競爭激烈的背后,是無以言表的演員用功程度,用周劍英的話說,是拼命。
每天下午一點半到三點半演出一場,晚上七點到九點演出一場,一場演出2小時,一天就是4小時在臺上。臺下是爭分奪秒地看腳本、背臺詞、合戲。2個小時演出,就是2萬字臺詞。遇上一天兩場雙劇目,就是4萬字。
夫婦倆當年到上海七寶書場演出一臺新劇目,一天兩場。晚上卸完妝洗完澡,馬上躲進蚊帳里,邊背臺詞邊排戲,直到腳本掉地上也渾然不知,雙雙累得昏睡過去。“兩人搭口,是有鉤子的,上一句,下一句,哪怕再熟也一定要排過。不排好,明天臺上沒法說。”
上海七寶那次推新劇第一遍,不光自己背,兩人還得搭戲,因為各自只知道自己的內容,鉤子萬一對不上,第二天就黃了。一天僅休息10分鐘。一天3頓連吃半個月方便面。洗澡10分鐘內解決。
那時演員跑碼頭極辛苦,箱子、網兜、琵琶隨身攜帶,火車、長途車每次輾轉就像搬家。單位的業(yè)務指標,一年是360多場演出場次。晚上睡在私人書場的宿舍里,窗子要自己用報紙糊住縫隙,床一般就是竹榻,棉花胎又潮又臟,太冷時只得墊上稻草,晚上用井水和煤油燈。
并不是每篇劇目都有臺詞本,沒有就口排,以手寫配合,腦子記臺詞的大概。上臺前10分鐘馬不停蹄,演員邊化妝,邊看新遞上來的臺詞,還得邊做腔,兼帶換衣服、上廁所。
夫婦倆的相冊中,有大量與陳云、葉劍英等中央首長合影的珍貴照片。有一次陳老來聽,省委書記臨時關照,讓演員把一段話加進去。這段話得說上10分鐘,最好一字不差。離演出前20分鐘,朱良欣接到任務就把自己關房間里,拼命記。到點上臺,那段話接得自自然然、一字不落。省委書記十分高興,關照秘書送去一瓶五糧液留作紀念。
葉老喜歡聽麗調,一次點一個開篇,《黛玉葬花》團里竟沒人會唱,周劍英也才開始學,不大會。但第二天要唱,她就和搭檔一宿沒睡,連唱連彈拿下了這段開篇。
長期艱苦的演出生涯和對自我的苛刻要求,對身體造成了嚴重損傷。
周劍英的腸胃功能嚴重失調,一次在莫干山,演完就胃痙攣,腹瀉,疼到虛脫。醫(yī)生診斷就是緊張過度。最后還要回上海演出,臺下聽眾看著于心不忍,給了她一點點鴉片止痛,“不然真是不行了。”
幾十年來,她每天依靠安眠藥睡眠。醫(yī)生說,就像松緊帶,腦袋里的弦一直繃得太緊,已經回不去了,只能繼續(xù)服用安眠藥。直到現在,只要白天唱一段,晚上腦海就會自動回放,總覺得當天表演沒有盡善盡美。朱良欣更是生了一場大病。
兩位曾歷任中國曲藝界協會理事、浙江省人大代表、浙江省政協委員、浙江省曲藝家協會副主席等職,退休后棲身姑蘇區(qū)金閶街道彩香一村。自蔣月泉先生百年誕辰活動以后,76歲的朱良欣與78歲的周劍英推辭了專業(yè)圈活動,但對社區(qū)活動依舊“隨叫隨到”,對業(yè)余票友可是一丁點兒架子都沒有,社區(qū)演出都得提前合上兩遍才能上臺,藝德、人品都讓晚輩敬佩不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