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批的鮮奶

耿慶昌

與往常一樣，昨日一上班，收發員便送來了幾份報紙及來自天南地北的幾封信件。報紙是必須翻翻的，而信件一般不會打開，因為整個信件密密麻麻無一字不是機器制造，打開信封：一開頭，便恭賀我獲得了某某杯全國文學特等獎，要不就是什么什么文學家稱號，期待我去領獎，接下來便婉轉地說，需要多少費用。

而今天不同，有一封信信封上全部為手寫體，最上面，寫有大大的兩個字：家書。最下面，在北京一個新聞單位的尾部，還寫有一個我熟悉的名字。

讀完這封“家書”讓我回憶起20余年前的一件小事。

我1984年畢業后，被分配至一個為全油田職工生活供應服務的后勤保障單位——在祖國開始實施改革開放的1978年成立的勝利油田萊州灣基地建設指揮部，實習期滿后，在該指揮部黨委辦公室從事秘書工作。

1985年春天的一個早上，剛到上班時間，辦公桌上的電話便響了。是一個女人的哀求聲，說她出生十多天的兒子，因懷里沒有奶，借了點奶粉，孩子又不喝，天天哭鬧，一家人都無奈地陪孩子哭。昨天一親戚帶來一袋老人訂的鮮牛奶，孩子很痛快地喝了，安靜了一下午。請求能否每天給訂一份鮮牛奶。

在現在看來，此事有些天方夜譚，但經歷過那個年代的人，都會相信這是一個千真萬確的事實。那時的市場上活雞、活魚、鮮奶等鮮活食品幾乎是見不到的。當時東營市成立不到兩年，萬業待興，物質缺乏，為滿足石油會戰的需要，應改革開放的春風，油田成立了我所在的以養魚、養蝦、養牛、養雞、種植水稻為主的農副業單位，以滿足油田40余萬職工家屬的生活需求。

就鮮牛奶這件事，雖然每天有專車配送，但還是不能滿足需求，當時定的原則是先滿足油田幾大醫院的病號，其次是油田干休所的老領導，再次方是其他急需人員。

我放下電話，對電話記錄進行認真整理后，便來到單位一把手——黨委書記李長君（后為東營市委領導）的辦公室，沒匯報完，李書記便拿起筆，在“處理意見”一欄中，寫下了“立即解決”4個大字。我說，那就下個月向油田農副業處報計劃時增加上。李書記立即說，從明天開始就增加上，農副業處那邊我來協調。我說，這是月初，剛批下來的計劃，從沒中途增加的先例。李書記高聲說，特事，要特辦，難道你要讓人家這剛出生的孩子餓一個月？他接著說，目前國家實行了改革開放的政策，過去想辦都不可能辦成的事，現在國家有關部門都催著辦。這不，為迅速增加牛奶產量，滿足廣大油田職工家屬及市民的需求，根據國家改革開放政策，油田計劃引進100頭德國優質奶牛。

當時一般人都不允許走出國門，把德國的奶牛空運到中國來養，談何容易？在我封閉的思維中，認為這是遙遠和天方夜譚之事。

不久100頭德國優質奶牛，便經首都機場檢疫轉運，直接空運至我單位附近的勝利油田飛機場（現東營勝利機場）。乘改革開放的春風，第二年德國的羅曼肉食雞雞苗、非洲尼羅河的鯽魚（羅非魚）親魚及日本紅基圍親蝦等世界優質品種，也陸續運達油田機場，在我單位安家落戶。這極大豐富了油田會戰前線的食堂，及職工家屬和市民的餐桌。

一件十幾年前的小事，早被我忘在腦后。有一天上午已調到油田教育部門工作的我，正在辦公室埋頭工作，敲門進來了一男一女、一小一大兩位陌生人。核實過我的名字和經歷后，中年女人激動萬分地拍著男孩的肩膀對著我說，他是你的救命恩人，要不破例每天給你增加兩袋牛奶，餓不死你，也會餓成皮包骨頭。今天也就上不了名牌大學了。

原來當年她的電話請求，第二天便被滿足后，她親自拿著一面錦旗坐公交車到了我辦公室，我也代表單位接受了這面錦旗，并贈送了紀念品。這面錦旗一直在單位榮譽室內掛到我離開這個單位。她也牢牢地記住了我的名字，曾幾次到我的新單位找我，都因我工作繁忙，沒能如愿，因機關制度的原因，也沒打聽到我的手機號。

孩子參加高考被中國人民大學錄取，接到錄取通知書的當天，母子倆便在我辦公室門口苦等一個多小時，終于有了一次期待十多年的相見。

有了這次相見，聯系便日趨頻繁了，加之孩子母親又與我妻子為校友的原因，孩子每次從北京回來，兩家必會相聚幾次，親如一家。這個孩子畢業后，在中央一個宣傳文化部門工作，與我還算同行，共同話題，就更多了。

他這封怕我不打開故意標明“家書”的信，是邀請我參加由其帶隊的“中國改革開放40年作家采風團”的，并附有厚厚的詳細行程。雖很遺憾不能參加，但改革開放40年給祖國帶來的巨大變化，我相信會讓每個中國人刻骨銘心。他會更有體會，可由當年那份救命的鮮牛奶作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