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和珅的“如意”說起

陳魯民

北京故宮博物院的珍寶館里陳列著一柄玉如意，鑲著金邊，嵌有鉆石，造型十分優美，還有乾隆親筆書寫的詩文，非常珍貴，乃無價之寶。這柄玉如意是和珅獻給乾隆的，酷愛文物的乾隆很高興，對和珅說，“卿之如意令朕大為如意”。

不過，和珅送給乾隆的兒子嘉慶皇帝一柄如意，卻遭到冷遇，甚至后來成為他的罪名之一。和珅得知嘉慶被立為太子的“高度機密”后，就悄悄給嘉慶送去一柄如意，一是暗示，二是祝賀，三是邀寵。可惜嘉慶不是乾隆，他早就對和珅的權傾朝野、聚斂貪腐不滿了，只是隱忍不發罷了。收到如意后，嘉慶憤憤地對左右說，和珅老賊如意，我是大不如意。

后來，嘉慶一登基，立即清算和珅，在和府里搜出無數金銀財寶，光是如意，就有1200多柄，而皇宮里才有238柄，真正的富可敵國。接著，嘉慶以20條大罪判和珅獄內自盡，第一大罪就是：“朕于乾隆六十年九月初三日，蒙皇考冊封皇太子，尚未宣布諭旨，而和珅于初二日，即在朕前先遞如意，漏泄機密，居然以擁戴為功。”（《清仁宗實錄》）

事情就是這樣，物極必反，樂極生悲。正是因為和珅在乾隆手下太如意了，貪得無厭，氣焰熏天，連太子都得看他的臉色行事，而且還成為全國首富；那么乾隆一“翹辮子”，嘉慶一改朝換代，他就必然成為世上最不如意的人——烏紗被摘，家產被抄，家人被流放，自己也被“賞賜”白練一條自盡，哀嘆“五十年來夢幻真，今朝撒手謝紅塵”。

大千世界，紅塵一生，人基本上就是在如意和不如意之間游走，誰也不可能“萬事如意”，但大家偏又最愛說這種拜年話，無非討個彩頭。因為，如意的背后是利益，而人與人的利益往往是矛盾的，你要“萬事如意”了，別人就可能走投無路了，所以，關鍵是如何對“如意”合理分割，以求和平共處，就像胡雪巖說的那樣“前半夜想想自己，后半夜想想別人”。如果自己如意也讓別人如意，這如意事就容易長久；反之，倘若你自己如意，別人就不能如意，你的如意是建立在別人的不如意之上的，你的如意就很容易變為不如意。

譬如說，有些貪官看起來很如意，腰纏萬貫，揮金如土，驕奢淫逸，情人多得排隊，護照好幾個，老婆孩子早就送到國外，一有風吹草動就準備跑到外國當寓公。特別是有些貧困縣的貪官，貪腐款項幾乎達到縣財政收入的四分之一至三分之一，他們的如意就是侵占了無數貧困戶的如意。所以，范仲淹在懲治貪官時，毫不手軟地說“一路哭不如一家哭”；習近平總書記說要“老虎蒼蠅一起打”“把權力關進籠子里”，就是要把被貪官侵占的“如意”還給百姓。截止到2017年年底，在中央反腐敗協調小組國際追逃追贓工作辦公室墻上掛著的“全球通緝百名外逃人員”名單上，“百名紅通人員”歸案已超半數，追贓95.41億元。我們就是不能讓那些貪官如意，追到天涯海角也要將他們緝拿歸案，因為他們的如意是建立在對民眾的剝奪上的，他們若如意了，民眾就難如意了。

再比如，賣假羊肉的黑心商販如意了，愛吃羊肉的消費者就不如意了；近水樓臺、跑官買官的官員如意了，那些埋頭苦干、沒有后臺的干部就不如意了；靠拼爹“蘿卜招聘”“量身定制”者如意了，那些無爹可拼、老老實實考試的應聘者就不如意了；靠“潛規則”上戲的演員如意了，清清白白做人的演員就不如意了……總之，“如意”須建立在公平、公正、公開的基礎上，秉承“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原則，才能獲取得光明正大，享用得問心無愧，持續得久遠綿長。

否則，就像和珅，即便搜刮到1200柄金玉如意，最終也保不住他的人生“如意”；貪官們無論怎樣巧做安排，如意算盤也多夢破于一時；那些跑官買官的干部還沒如意幾天，就一個個被拉下臺；而那些賣假羊肉的黑心商販，也會被罰得肉疼，為當初的如意付出沉重代價！

（摘自《雜文月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