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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羨仙

2018-09-14 10:55:38九唔識七
桃之夭夭B 2018年6期

九唔識七

1

“溫先生,溫先生,武姑娘又喝醉啦!”

溫故正在謄寫的手猛地一頓,鋼筆的墨水立刻在潔白的紙上暈染開一大片痕跡,那還未謄寫好的句子,就這樣毀于一旦。

“得成比目何辭死,愿羨鴛鴦不羨仙。”

他摘下眼鏡,無奈地嘆了口氣。

等學生們牽著他的手,帶他來到后院,他看到的就是這么一個場景:武絮四仰八叉地躺在小院子里呼呼大睡,懷中還抱著一瓶老白干。柳絮從天而降,輕飄飄地落在她的旗袍上。有些飛進她的鼻子里,她毫無形象地打了個噴嚏,一邊嘟嘟囔囔地吧唧嘴,一邊暈暈乎乎地撓著嘴角。

趕在她用修長得像水蔥兒似的手指解開領口的紐扣,將要露出白皙飽滿的胸部之前,溫故沉著臉上前,按住了她的手。

他沉聲喚道:“武姑娘,醒醒,武姑娘!”

武絮嗯嗯啊啊了一陣子,慢吞吞地睜開眼睛,視線一片迷蒙。

“溫故?”她看清了來人,忽然咧開嘴巴,露出一個燦若驕陽的笑容。武絮伸出手,大大咧咧地撫上溫故的臉,觍著臉笑道,“做夢都能見到你啊。”

酒氣撲面而來,溫故皺起眉頭。武絮的手卻好似打蛇上棍,指尖停在他的眉心上。

“怎么在夢里還皺眉頭,你怎么天天苦大仇深的,不好。”

溫故拉下她的手,正色道:“武姑娘,這是我的私塾,你又翻墻進來了。”

學生幺兒端著一個大海碗,晃晃悠悠地走了過來。溫故摸了摸幺兒的頭,將那一大碗塞進慢慢坐起來的武絮的手里。

武絮捧著味兒極沖的醒酒湯,還是沒回過神來。溫故在心中嘆了口氣,接過那海碗,輕輕捏開武絮的嘴巴,把醒酒湯灌了進去。

武絮本來生得極為驚艷動人,又因為喝了酒,臉蛋白里透紅。可這張精致的臉如今皺成一團,看樣子是終于清醒了過來。她失神地看了看左右,臉上的茫然漸漸散去,最后定格在溫故的臉上。

“溫故?”武絮無比驚訝,“你怎么在這兒?”

“這話應該我問你,你怎么在這兒?”

武絮撓了撓頭,低頭看了眼自己懷里的老白干,咧著嘴笑了起來:“哎呀,我今天剛去老崔頭那里買了老白干,你知道的,好酒要配好景。縱觀整個北平城,景色最好的就是你這個小院子,我這不就不請自來了嗎?”

幺兒扯著嗓子補充道:“你是翻墻來的,溫先生沒請你。”

武絮面上一哂,捏幺兒的臉,咬牙切齒地說道:“小娃娃,你媽媽有沒有教過你,不要多話啊……”

“好了。”溫故揉著隱隱作痛的眉心,道,“下次要來可以,不許喝酒,這里是給學生上課的地方。”

武絮的眼睛登時亮了,她忙不迭地點頭:“好好好。”

“還有!”溫故頓了頓,又道,“以后來走正門,不許翻墻。”

“是是是!”

溫故覺得,若不是因為自己讀的是圣賢書,明的是科學理,恐怕真的會以為武絮是某種犬科動物,如今正對他搖尾巴。

溫故道:“酒醒了,就回你的店里去。”

武絮倒也爽利,脆生生地應了一聲,麻溜地從地上爬了起來。她用力地拍了拍旗袍上的土,抱著老白干轉身就往墻根兒走。

溫故咳了咳。

武絮立刻轉身,干笑了兩聲,朝門口走去。她猛然想起什么,又屁顛兒屁顛兒地跑回溫故面前,從袖子里抽出一張被折得皺皺巴巴的紙,塞進溫故的懷里。

她朝他眨眨眼,曖昧地說道:“我和你說的事兒,再考慮下。”

等武絮大搖大擺地跑走,溫故才慢慢展開那張紙。紙上是一幅行云流水的畫,畫中是云霧繚繞的仙宮。如果沒有底下那一排歪歪扭扭極其有礙觀瞻的字的話,這幅畫一定會更加有意境。

那排字這樣寫道:

還在為想修仙卻找不到引路人而苦惱嗎?請到北平城西街28號,認準本仙子武絮,你修線路上的唯一引路人。

溫故長長地嘆了口氣。

2

武絮突然出現的那日,是北平城陰雨連綿的第四日,只見那雨滴像斷了線的珠子似的,正從屋檐上一顆接一顆地墜下。夏季本就多雨,溫故正為書房里的藏書返潮而苦惱不已,忽然聽見天邊傳來驚雷之聲。再看時,窗外的雨不但停了,天光乍破,竟是陽光撕裂了陰霾,從厚厚的云層中散發出光輝。

溫故走到后院,陽光照耀在他的身上,為他帶來多日未曾感覺到的干爽。

從隔壁院子里傳來了丁零當啷的聲音,溫故更為吃驚:據他所知,那兒已經廢棄許久。

待溫故走出私塾,看見的就是這樣的景象:武絮蹺著腿坐在黃包車上,絲毫不介意旗袍的衩兒開到腿根。她晃悠著一雙白花花的大腿,一邊喝酒,一邊指揮工人往院門上掛牌匾。

牌匾上寫著“修仙館”三個大字,那字體龍飛鳳舞,帶著張狂和霸氣。

北平城里鴉片盛行,溫故立刻聯想到了不好的東西。他蹙起眉頭,用嚴厲的視線審視著武絮,卻不料她竟朝自己的方向望了過來。

與武絮的視線相交時,溫故卻是一愣。他從沒見過這樣的一雙眼睛,燦若繁星,顧盼生輝。

武絮平靜地看了溫故好一會兒,忽然釀起一抹笑容。

她蹦蹦跳跳地來到溫故面前,未等溫故開口,她也不知從哪兒掏出一張皺皺巴巴的紙,拍進溫故的懷里,笑瞇瞇地問道:“先生,修仙嗎?”

溫故一愣,又聽武絮喋喋不休地說道:“先生,你看這亂世,今日不知明日事,吃了上頓沒下頓。你又何苦在這紅塵俗世中浮沉,不如跟著我,我保證你能位列仙班。到時候九重天之上,日日飲酒作樂,不知寒來暑往,該有多好。”

溫故這才意識到,這修仙館并不是他想的大煙館。不過,聽武絮這滿口的胡言亂語,看來也并沒有好到哪兒去。

“多謝姑娘好意,我志不在此。”溫故淡然拒絕道。

武絮看著他,表情似乎并不驚訝他會這么說,卻依舊笑意吟吟地問道:“怎么會呢?”

“我是個教書先生,畢生所愿只是傳道受業。”

“那又如何?”武絮看起來臉皮極厚,吊兒郎當的。

“我這一生,怕都只能是個凡夫俗子。”

武絮朝他笑道:“也罷,這事兒急不來。以后你我就是鄰居,我叫武絮,還請先生多多關照。”

“溫故。”

“溫故……”武絮朱唇輕啟,嘴角竟露出個溫柔的笑意,她道,“真是個好名字。”

……

“溫先生,你怎么不講了?”

沉浸在自己思緒中的溫故猛然回神,看見的便是坐得端端正正,正跟著他學千字文的學生們。

他這才意識到自己身處課室之中。若不是今日外頭的太陽像極了他與武絮初遇的那天,他也不會在課堂上走神,讓學生看了笑話。

不,或者說,是彼時武絮的那個笑容總時不時浮現在溫故的腦海里,擾亂他的心神。

溫故摘下鼻梁上的眼鏡,疲憊地揉了揉眉心,道:“今天的課就到這里吧,你們先回去,功課明日檢查。”

那些學生一聽,立刻猴兒似的散了。

溫故走到后院,不由自主地望向隔壁的方向。修仙館自開業以來,也沒見有什么人登門。本來就是,就算時值亂世,也沒有人愿意將希望寄托在這種怪力亂神的事情上面。更何況,武絮天天抱著酒壺,總是一副醉醺醺、吊兒郎當的模樣,又有幾個人敢信她的話?

再這么下去,她怕是連日子都過不下去了……

思及此,溫故輕嘆一口氣,從家中拿了些干糧堅果,在心中擬了好幾個借口,這才狀似云淡風輕地去探望他的鄰居。

誰知才剛到門口,溫故就看見三個流氓形跡可疑地在修仙館門口張望,湊近了些,還聽見他們的口中的淫詞艷語:

“這修仙館的老板娘長得那叫一個水靈,那雙腿兒,嘖嘖……”

“趁著午后沒人,哥幾個倒不如去爽一把……”

“進去摸點錢也是好的……”

溫故皺起眉頭,厲聲道:“光天化日,你們在做什么?!”

那三個流氓聞聲先是一驚,見他穿著長褂子,又是一副文弱書生的模樣,那里將他放在眼里?他們朝溫故逼近,笑容猙獰輕狂地說道:“我們做什么,又關你什么事?”

溫故不動聲色地后退,心中飛快地開始盤算:巷深聲淺,呼救怕是來不及,可若是就這么跑走,難免他們不會趁亂對武絮做些齷齪事。雖是以一敵三,但拼死一搏,應該有幾分勝算……

“喂,誰準你們欺負他的?”

涼涼的女音自斜上方響起,帶著不怒而威的氣勢。

溫故一怔,抬頭只見武絮蹺著腿坐在圍墻上,手里捏著酒壺,一雙桃花眼毫無溫度,冷如寒冰。

她什么時候來的?

溫故急道:“武姑娘,你快走,他們要輕薄你!”

誰知武絮聽了也不害怕,反而笑了起來:“你關心我?”

溫故話頭一噎,心中生出幾分赧然。就算是關心她,現在是說這些的時候嗎?

武絮瞧著他的表情,大概也猜出了他心中所想,搖搖頭嘆息道:“真是虎落平陽被犬欺。”

溫故還沒明白這句話的意思,只見武絮目光一閃,從墻頭一躍而下,朝離她最近的那個人撲去。

再然后發生的事情,就完全超乎溫故的想象了。

他第一次意識到,武絮這個人吧,可能根本不需要旁人的保護。她自己,就已經是個女戰神了。

3

自從那次極不成功的“英雄救美”之后,武絮好像突然和溫故熟悉了起來,最直接的表現就是,武絮拉著溫故去幫她發傳單。

溫故黑著臉,被武絮按在一張凳子上坐好,又塞了只畫筆在手里,面前放了個西洋畫架子。

武絮吆喝道:“瞧一瞧看一看了哎,現在到修仙館報名修仙的,都能得到私塾溫先生親筆畫的油彩畫人像一幅了喂!”

饒是溫故臉比那鍋底還黑,居然還真有人上來湊熱鬧。

溫故斜眼看著笑得見牙不見眼,張羅著人填報名表的武絮,無奈地嘆了口氣,認命地幫她畫起人像來。

差不多忙活到了晚上人才慢慢散去,武絮捧著那些銀圓樂不思蜀。余光里,幾個女大學生羞答答地圍在溫故前面。

武絮皺起眉頭。

幾個女大學生你推推我,我推推你,其中一個終于鼓起勇氣說話:“溫先生,您的私塾在哪兒,我們幾個,可以在放假的時候去幫您教學生。”

“教什么啊!他那兒不缺人!”武絮忽然橫生一腳,沖過去打斷她們的話。

溫故不動聲色地看著她,忍著笑意問道:“誰說我那兒不缺人?”

武絮一副害羞的模樣,捶著溫故的胸口說道:“你這負心漢,不是有我了嗎?!我白日里幫你伺候那些學生,夜里還要伺候你……”

溫故臉皮薄,聽這不要臉的言語,臉已經紅了一大片。

女大學生們面面相覷,苦著臉嚶嚶嚶地跑走了。

武絮這才露出本來面目,猙獰地笑道:“想勾搭我的人,下輩子吧!”

“武姑娘……”溫故沉聲喚道。

“怎么了?”

“你打算今夜何時來伺候我?”

武絮一愣,指著溫故罵道:“溫故,你你你……”

溫故忍俊不禁:“這不是你自己說的嗎?再說,我幫你畫了一天畫兒,你真的一點酬勞都不打算給我?”

“有酬勞啊,怎么沒有!”武絮神神秘秘地塞給溫故一張報名表,道,“你修仙,我給你打八折。”

溫故無可奈何地笑了。

他問道:“當神仙,就真的那么好嗎?”

武絮一愣,說不清是怎么樣地彎了彎嘴角,眼中卻沒什么笑意。

她道:“大概除了死不掉以外,就沒什么壞處了吧……”

那晚,溫故和武絮走在回家的路上,他們踩著青石板的小路,看這充滿煙火氣的人間:煙囪里升起裊裊炊煙,黃包車夫拉著名流富賈穿街過巷,商販們挑著扁擔嬉笑歸家。月光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那之后武絮不翻墻了,她大大咧咧地從私塾的正門出入,經常盤踞的地方也從小院子換到了課堂上。

溫故也不好說她什么,只是一再叮囑武絮上課時不許喝酒,不許耽誤孩子們讀書。武絮笑嘻嘻地應了,雖然的確沒見過她在課上喝酒打擾他們,但她那雙亮晶晶的大眼睛總是盯著溫故 。

可是,這平靜的日子,還是被打破了。

軍閥混戰,戰火四起,很快波及了北平城。城里的百姓為了活命,紛紛逃命。可溫故的私塾里,不少娃兒都是孤兒,沒有父母親人。于是溫故決定帶著他們一起逃命。

當然,武絮他也是要帶上的。

修仙館的生意還沒紅火幾日,招牌就快倒了。人們倉皇逃命,把那宣傳單兒踩在腳底下,也不知踩出了多少腳印子來。

溫故推開修仙館的門時,武絮正在院子里發呆,她那樣的表情看在溫故的眼里,莫名就覺得有些心疼。

溫故走到她面前蹲下,道:“跟我一起走吧,這里待不了了。”

武絮擠出一個比哭還要難看的笑容,她問道:“溫故,你說好好的怎么就打起仗來了呢?”

“有人,有欲望,就會有戰爭。”

武絮搖搖頭,道:“人的欲望,都是由邪念而起。如果不是邪念作亂,就不會戰火連天了。”

溫故拍了拍她的手,低聲道:“別怕,我會保護你的。”

武絮忍不住笑了起來,道:“是我保護你吧!你個傻子!”

溫故也不反駁,只是牢牢地握著她的手,道:“可是,跟我走,是要有名分的。”

武絮愣愣地看著他。

溫故把她的手拉到唇下,輕輕一吻,道:“從今以后,有我就有你。”

武絮的眼眶,頓時紅了。

4

可這世道,要找一個戰火燒不到,也不打仗的地方,哪有那么容易?北平城內哀鴻遍野,城外也是一片狼藉。

武絮和溫故帶著孩子們一路往南,終于來到暫時未受戰火影響的江浙之地。溫故在當地租了間屋子,和武絮像尋常夫婦一樣過起日子來。

孩子們改了對武絮的稱呼,喊她師母,每次都把她喊紅了臉。

這晚是久違的月朗風清,天空中繁星點點。溫故和武絮在小院中支了張太師椅,兩人并躺在上面,孩子們坐在涼席上,和他們一起看著天空出神。

武絮來了興致,開始給孩子們說故事,她說她本是天界的戰神,因上古邪神黑袍近日沖破封印,在人界作亂,所以天界才會派她駐守在此。她設立修仙館,除了掩飾身份以外,當然也想再為天界找些骨骼清奇的好苗子——相當于天界的招生辦了。

孩子們聽得入了迷,亂七八糟問些有的沒的的問題,武絮還真的認認真真地答了。末了,始終對此不予置評的溫故打發孩子們去睡了,好不容易天地間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你這故事編的,都快比評書先生說的好了。”

“誰說我是編的!”

“天界有多遠?”溫故問道。

“很遠很遠。”

“那兒好玩嗎?”

“不好玩。”

溫故戳了戳武絮噘著的嘴,問道:“那為什么要做神仙?”

武絮厚著臉皮道:“天生骨骼清奇,我也沒辦法啊!等意識到的時候,已經是一身仙骨,想換都換不掉了。”

“那還游說別人成仙?”

“我這不是也沒做成過生意嗎?”武絮苦著臉。

溫故笑笑,把武絮摟緊了些。

“那為什么非要游說我成仙?”

武絮忽然不說話了。

溫故捏了捏她的鼻子,輕聲道:“小騙子。”

武絮忽然一把將他抱住,臉埋在他的懷里,囁嚅道:“溫故,我會舍不得你的。”

“傻子,那就別把我舍下。”

那晚,溫故等了很久,都沒等來武絮的回應。

翌日清晨,溫故點人數,卻發現不見了幺兒。學生們七嘴八舌,說從昨晚睡覺的時候就沒看見他了。溫故憂心忡忡,收拾了些藥和清水,正欲出門卻被武絮攔住了。

武絮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笑道:“就你這身板兒,想去找人?”

“你在家好好待著。”

武絮盯著溫故看了好一會兒,見他神情堅定、目光堅毅,無奈地嘆口氣道:“我陪你去。”

溫故沉默半晌,才點了點頭。

城外有片山,人煙罕至。溫故和武絮在山中尋找,武絮走在前面開路。就這么找了大半天,武絮大概終于是覺得累了,停下來喝水歇息。

溫故目光落在她那雙已經布滿劃痕的手上。他暗自嘆了口氣,解下背上的包袱,從中拿出藥,將武絮的手拉到自己面前。

他默不作聲卻小心翼翼地為她手上的傷痕上藥,怕她疼,還將那手拉到嘴邊輕輕吹了吹。溫故這才發現,武絮的掌心中布滿粗繭,看起來的確像一雙習武多年的手。

“疼嗎?”溫故低聲問道。

武絮一怔,她覺得被溫故輕輕握著的指尖發燙起來。而這灼熱的燙意,讓她遲了片刻才輕聲答道:“不疼。”

忽然,一陣疾風從溫故背后吹過,武絮臉色一變,一把將溫故推開。溫故這才發現,剛才那陣疾風竟然是一團黑霧!那黑霧好像長了眼睛似的,竟朝武絮襲擊而去!

讓溫故震驚的一幕發生了:只見武絮的身上綻放出萬丈光芒,光芒洗盡鉛華,武絮的容顏逐漸變化,她再不是那個嗜酒的不著調女老板,她目光堅定,整個人帶著從容不迫的威嚴與剛毅。

溫故怔怔地看著眼前的一切。

武絮厲聲說道:“黑袍,那孩子是不是在你手上?”

黑霧發出猙獰的笑聲:“若我不使些計策,如何把你騙來這里?”

武絮眉頭一皺,和黑袍斗起法來。溫故忽聽不遠處傳來幺兒的哭聲,定睛一眼,被困在山洞里的不是他學生又是誰!溫故連忙去洞中解救他的學生,幺兒見是他,立刻撲進他懷中,放聲大哭。

“溫老師在這兒,沒事了,沒事了。”溫故拍著幺兒的肩膀,輕聲哄道。

忽然,他覺得腹中傳來一陣鉆心的疼痛。

溫故不敢置信地低下頭,一根白骨刺入腹中,穿透了自己的身體。而懷中那個所謂的“幺兒”,獰笑著化成一團黑霧,就此散去。

失去意識之前,溫故聽見武絮撕心裂肺的喊聲。

“長蒙!”

5

溫故的面前是一片澄澈寧靜的湖泊,他正站在湖心的一座小島上。島上長著一株長生樹,那樹的枝葉倒垂入湖水之中,枝葉上結著剔透晶瑩的果實。

風裹挾著淡淡的香氣,從溫故的臉上拂過,他這才注意到,紛紛擾擾的花瓣自樹上落下,如驚鴻之舞。

“長蒙,你看這天湖多好看啊。”

一個熟悉的聲音自頭頂傳來,溫故抬頭,武絮斜倚在樹杈上,把手枕在腦后,笑嘻嘻地說道。

她穿著她的戰袍,臉上的表情祥和而美好。

“天湖再美,也不過只是方寸之地,不如人間的湖水廣袤、壯闊。”

湖邊不知何時多了一個身著白袍的男子,他背對著溫故而立,沉聲應道。溫故看不見他的模樣。

“你當心點,這話要是被天帝聽見了,是要說你動了凡心,摘除仙籍的。”

“動了凡心,又如何?”

“長蒙……”

“得嘗比目何辭死,愿羨鴛鴦不羨仙。”

……

“溫先生醒了,溫先生醒了!”

溫故睜開眼睛,圍在他床前的是他的幾個學生。他吃力地坐了起來,發現腹上纏著一圈繃帶,但他卻并不覺得疼。

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武絮打起簾子走了進來。

“好了,溫先生醒了,你們可以去睡了吧。”

那些孩子聞言,一個個噙著淚花兒,尤其是幺兒,哭得最為傷心。他們朝溫故深深地叩首謝師,這才離去。

武絮坐在溫故對面,哀怨地看著他。溫故摸了摸她的臉,道:“我沒事兒。”

武絮眸色一黯,把藥碗遞給他,道:“喝藥吧。”

溫故點點頭,接過藥碗,大口大口地喝了起來。

武絮的表情更加難以言喻,她道:“溫故,我沒騙你,邪神主戰禍,黑袍所到之地,皆戰火延綿,死傷無數。千年前,他曾將封印于地下,想不到他還是沖破了封印,逃了出來,為禍蒼生。”

“你有沒有受傷?”溫故卻顧不上自己,他握住武絮的手,急切地問道。

武絮一怔,失聲問道:“你就想問這個?我是神仙,你知道了一點兒不驚訝?”

“我只是怕你不好。”溫故沉聲道。

武絮又是一怔,失笑道:“我能有什么不好啊,我這么能打……”

話還未完,武絮只看見溫故傾身上前,下一刻,她的唇就被溫故封住了。

溫故吻了她。這個向來溫吞老師的教書先生,居然大膽地吻了她!

這是她第一次嘗到親吻的滋味,雙唇相抵,她能感受到他的溫度。溫故的唇是那么的溫柔,又是那么的柔軟。只這么一個簡單的動作,卻好像藏著無限的甜蜜,讓她忍不住沉醉其中。

那句詩忽然在她心中響起:得嘗比目何辭死,愿羨鴛鴦不羨仙。

武絮的心中,忽然生出了濃濃的不舍。

可武絮也知道,這將是她的最后一個吻。

溫故手中的藥碗,早就見了底。

武絮的表情一下子難過了起來。她輕聲道:“對不起。”

溫故驚訝地看著她,“什么?”

“我騙你的。”她撫過他的臉。

武絮說她本是個看守天湖的小仙子。她天性懶散,又因這天湖是人煙罕至之地,終日樂得清閑。至于天湖沒人敢來的原因,是因為天湖中流淌的是忘情之水,那是給動了凡心的仙君喝下的斷情湯。

不知從何時起,戰神長蒙會常來這里休憩。一開始,是從遠方回來,路過這里歇腳,慢慢的,就變成了時常前來發呆。

他生的風流好看,武絮覺得,他光是站在那兒,讓自己看看養養眼也不錯。后來也不知怎么的,他們竟然熟了起來,偶爾會聊上一兩句。武絮將長蒙引為知己,還將自己親手釀的酒送與他喝。

卻不知是不是那酒太過醉人,有一日,長蒙微醺,在注視了她良久之后,傾身吻了她。

武絮嚇呆了,長蒙卻在她耳邊念起一句詩:得嘗比目何辭死,愿羨鴛鴦不羨仙。

饒是她未經人事,卻也知道這詩來自人界,而這么說的長蒙,顯然是動了凡心。

她將他一把推開,長蒙的眼中滿是受傷,他自嘲一笑,道:“想來,是我自作多情。”

武絮不知如何回應他,麻煩已經接踵而至。

天界諸君清心寡欲,誰都不能動凡心,那會影響修行。尋常星君尚且如此,更何況是駐守三界的戰神長蒙?長蒙動凡心一事,很快被天帝發現,天帝欲使長蒙喝下天湖之水,使他永絕愛意,可長蒙寧死不從。不但如此,他還自卸仙骨,從九天之上墮下,甘愿落入人界,開始輪回。

三界哪能沒有戰神?一批一批的仙君被天帝派下人界,只為想方設法重度長蒙成仙,可都鎩羽而歸。天帝大怒,定下死令,若此世長蒙再不成仙,他就要用他的仙骨重塑新的戰神,而長蒙的轉世也會被誅殺。

武絮這才主動請纓,她表示一切既然是因她而起,就要由她來終結。她歷盡千辛萬苦,終于騙了那傻先生。

溫故怔怔地看著她,武絮道:“抓了幺兒的黑袍,是我變出來的,為的是要讓你受傷,然后把長蒙的仙骨熬成藥,偷偷喂你喝了下去。很快,你就會脫胎換骨,成仙了。”

“既然要度我成仙,又何苦跟我講這一切?”

武絮搖搖頭,道:“你很快就會不記得的。那藥里除了有你的仙骨,還有天湖的忘情水。長蒙的一切,溫故的一切,你都會忘記。”

溫故終于難過起來,他握住武絮的手,用力地握住,他道:“我不想忘記你。”

武絮緊緊咬著下唇,她也不想,可她不能。

她感覺到溫故手中的力氣越來越小,他慢慢地合上眼睛,可表情卻是那么不甘心。這樣的溫故,讓武絮心疼。

終于,溫故暈了過去,武絮抱著他,親吻他的發旋。忽然,懷里的溫故睜開了眼睛。只是他的眼神驟變,身體發出咯咯的響動聲。他的眉心忽然發出光亮,那光芒仿佛將他從頭到腳劈開兩半,讓他的身體深處幻化出一個新的生命來。

光中,溫故慢慢地站了起來。

他長袍獵獵,仿佛是這世間最英武的戰士。

武絮怔怔地看著溫故,輕聲喚道:“長蒙……”

溫故扭頭看她,眼中沒有溫度。

她知道,他回來了。

6

那怎么也打不完的仗,不知怎么的,漸漸平息了下來。老人們說,這想必是有天上的神將庇佑,才保佑他們能過上平安喜樂的日子。

私塾里的學生們不肯信老人話,纏著武絮問她,天上是不是真有這么一個神將。武絮用戒尺敲他們手掌心,追著他們滿院子跑,逼他們念四書五經。

算一算,溫故離開人間已經有一年的時間了。可武絮知道,這一年的寒暑,也不過只是他以長蒙的身份回天界報到的一天光景。

學生們總纏著她問溫先生去哪兒了,她也不知該如何回答。自打沒有了溫故以后,武絮覺得這人間的日子不知怎的變得難熬起來,于是偷偷用法力在城外幻化出天湖的景色,時不時去那兒看看,追憶追憶她和溫故的往昔。

這日,武絮藏在樹中喝酒,忽然聽見一陣腳步聲。那腳步聲讓她覺得久違又熟悉,忙探個腦袋去看,來人不是長蒙又是誰!

他穿著尋常人的褂子,眉宇之間依舊英氣儒雅,乍看上去像不知哪個園子里的俊俏公子。他定定地望著湖光山色,也不知是在想什么。等武絮反應過來的時候,她才意識到自己看呆了,酒壺里的酒灑了一地,發出稀里嘩啦的聲響。

武絮懊惱地自責一聲,連忙將自己藏好。

“為何要遮遮掩掩?”

半晌后,武絮干笑著從樹上跳了下來,恭恭敬敬地對長蒙行禮道:“仙友仙福永享,壽與天齊!”

長蒙看了她一會兒,道:“這兒原來是你用法術變出來的,我說怎么和天湖一模一樣。”

“我也是閑著無聊。”

“你是……?”

武絮心中有些澀然地說道:“我是武絮。”

長蒙眼中一亮:“是你度我重返仙界的?”

“是是是。”武絮嬉笑著答道。

“你是怎么做到的?”

武絮哂笑一聲:“都是些小事,既然都不記得了,就沒必要再說了吧。”

長蒙定定地看著她,沉聲問道:“可為何是你?”

“這……”武絮撓撓腦袋,道,“這不是我業績一直不好,從來沒給仙界做過什么貢獻嗎?所以便和天帝請纓,想辦法把您帶回來。您可是戰神啊,天界沒有了您,可不行。”

“是嗎,那多謝你了。”

“客氣客氣,大家都是仙友,互幫互助、互幫互助。”

“你為何不回天界?”

武絮笑了:“那兒太遠,太冷清了。我喜歡人間的煙火氣,熱鬧。”

長蒙道:“人間的確熱鬧,不知道為什么,我總覺得我對這兒很熟悉,好像來過很多次一樣。”

武絮笑容一僵,立刻說道:“那想必是您記錯了。”

“若是以后都不能常來,倒是一件憾事。”

武絮一怔,道:“為什么不能來?”

長蒙道:“邪神黑袍蠢蠢欲動,邪氣已經侵蝕人界土地,天帝之所以要你度我,也是希望我去征戰四方,駐守天下安寧。黑袍現在既然已有沖破封印的力量,只怕這次將是殊死對決。”

武絮猛地一顫,她瞪大眼睛,簡直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一切。難怪,按天上一天,人間一年的算法,長蒙才回天界就又回來了。

她一步上前,握住長蒙的手,道:“溫故,你聽我說,別傻兮兮的就往上沖,打不過就要跑,知道嗎?”

“溫故是誰?”

長蒙眼中的冰冷讓武絮如大夢初醒,怔怔地松開了握著他的手。

是了,他什么都不記得了。他現在是戰神長蒙,早就不是那個溫吞木訥的教書先生了。

7

那日在天湖,長蒙對她說完之后便離開,說是要去北方收伏黑袍。

那黑袍可是上古邪神,哪是說對付就能對付的?武絮擔心他,思來想去還是偷偷跟去了。

離開之前,她把那些學生叫到身前,說道:“我去找你們溫先生了,你們給我聽好了,書要老實讀,字要老實寫,不然當心你們溫先生回來的時候,抽你們屁股!”

學生們高興極了,纏著武絮問溫先生什么時候能回來?武絮想了想,道:“等你們都考上燕京大學的時候,他應該就能回來了吧。”

武絮當晚就出發,她沒什么細軟,只幾日便回到了北平城。北平城里的軍閥戰亂似已平息,她重回那座和溫故初遇的小學塾,發現不論是溫故的學塾,還是她的修仙館,都早就荒廢了。

她走進學塾里,無比珍惜地摸過每一個物件,好像溫故還在這兒似的。她忽然想起自己曾經趴在墻頭聽溫故念書授課的日子,那樣的歲月現在想來,竟是如此靜好歡愉。

墻角的柜子倒了,大約是戰亂時鬧的,一些畫卷散落一地,武絮撿起來,卻在看見那畫卷上的內容時,如同當頭棒喝。

那幅西洋畫里,畫著的人是她。

這是溫故什么時候畫的?武絮想問,可她知道,自己永遠都不會得到答案。

溫故不是溫故,她也不是她。他們是不能像凡人一樣,擁有著兒女情長。

“武姑娘!”

幺兒的聲音拉回了武絮的意識,武絮嚇了一跳,捏著幺兒道:“你怎么跟來了?不是讓你在家里等著嗎?!”

“我擔心溫先生啊!”幺兒苦著臉,可他很快又笑起來了,他道,“我剛才看見溫先生了!”

“什么?你看見溫故?!他在哪兒?!”武絮本來苦尋長蒙無果,想不到竟然會在這兒得了線索。

“是,他還給了我糖吃呢,你看!”幺兒攤開掌心,露出兩顆糖果。

武絮卻覺得不可思議,長蒙理應忘記了一切,他怎么會來這里?又怎么會給幺兒糖吃?!

“溫先生認得你?”

“認得啊!他還說若是我見了你,就請你吃糖!”

武絮的心猛地一沉,還未反應過來,就被幺兒把糖送進了嘴里。

甜味在舌尖慢慢彌漫,她卻無心細品。

長蒙根本什么都沒有忘記,他記得之前發生過的一切!那么,那么自己為了度他成仙而處心積慮做的那些事,豈不是……

她永遠都無法忘記,那日在天界上,天帝要逼長蒙喝下天湖的忘情之水時,他所說的話:“若我連愛一個人的資格都沒有,就算讓我擁有無盡的生命,那又如何呢?”

他是戰神,沒人能攔得住他。他一路來到天界邊緣,頭也不回、義無反顧地跳了下去。

武絮一路追著他,還來得及在他跳下去之時抓住他的手。

“長蒙!你不要犯傻!這不值得!”

“若這不值得,那還有什么是值得的呢?”長蒙沉聲道,“你既不愛我,又何苦留我?”

武絮微微一愣,長蒙推開了她的手,消失在層層云海之中。

從那以后,長蒙的那句話時常回蕩在她的心里。是啊,若她真不愛他,又怎么會想著去留下他呢?那還不是因為,還不是因為……

她愛他。

武絮只感覺到一陣鉆心的疼痛,那痛意讓她無法呼吸。這時,她忽然發現自己被困在一個結界里,眼前的幺兒變成了長蒙的模樣,他隔著結界看著她。

那眼神讓武絮無比熟悉,那是溫故的眼神。

“你都記得?”

“是,溫故的事,長蒙的事,我都記得。”

武絮失聲道:“這不可能!那時,我明明把天湖之水混在了你的仙骨之中喂你喝下,就是讓你忘記這一切,你怎么可能還記得?”

“我記得,是因為天湖之水對我無效。”長蒙輕嘆一口氣,道,“因為,我是天湖,而你,真的是那個常來天湖的戰神。”

長蒙的手穿透進結界,在武絮的額頭上輕輕一點,一些畫面肆無忌憚地闖進她的腦海,將那些現存的記憶通通撕裂,她看見了很多很多的影像,而那些影像,都是她和長蒙的從前。

她是天上天下獨一人的戰神,總喜歡去天湖偷懶,從而認識了湖神長蒙。她大大咧咧,長蒙卻愛上了她。

天湖里承載的本是忘情之水,如今湖神長蒙自己都動了凡心,天湖已被污染,再不澄澈。

天帝大怒,他剔去長蒙仙骨,并將他罰下人界。卻不料武絮卻在目睹長蒙跳仙臺之后,發現自己對長蒙的心意。

武絮從此怨恨天帝,再不愿征戰四方,結黑袍趁機沖破封印,為禍四方。

天帝見事態無法控制,痛定思痛,決定設下一局。武絮早為自己設防,尋常人根本無法將天湖之水送入她的口中,使她忘卻一切。天帝便趁武絮沉痛不已時篡改了武絮的部分記憶,使她以為自己是看守天湖的小仙子,而任務是要度長蒙成仙。但其實,天帝早就找到了長蒙每一世的轉世,將這故事說與他知,希望得到長蒙的幫助。而長蒙每一世都會拒絕,直到這一世的溫故,才同意了。

溫故的任務,就是配合著武絮演戲,再讓她喝下天湖之水,了卻前塵。

“想不到到頭來,是你騙了我。”想起一切的武絮,早已是泣不成聲。

“對不起。”長蒙低聲道。

“為什么要這么做?”

長蒙笑道:“起初,我以為愛你只是我和你兩人之間的事,可我輪回已久,才發現因為我們兩個的關系,牽扯到了太多太多的人。戰火四起,民不聊生,這世上不可以沒有戰神。”

武絮的意識漸漸模糊了起來,她驚恐地發現,那些她好不容易想起的東西,竟然在一點一點地倒退消失。

“你給我吃的到底是什么?!”

長蒙笑道:“你能用幺兒騙我,我也能用幺兒騙你,那是天湖水制成的糖,你很快就會忘了。”

“我不要忘!我不要忘!”武絮哭了起來,她拼命搖著頭,說道,“你不能這樣,你不能在我喜歡上你以后不要我。”

“武絮……”

武絮面前的結界忽然消失了,她脫力地倒下,被長蒙緊緊地擁入懷里。

長蒙在她耳邊說道:“我和天帝談了條件,要我幫這個忙可以,要我忘記一切也可以,我只要能與你在這世間廝守哪怕一刻,我都已經心甘情愿。”

“可我不甘心,我不甘心!”

“從此以后,山河是我,云海是你,我們雖不能長相守,卻總能常相見。”

尾聲

戰神武絮大勝黑袍,回天界之前,特意在人間轉了一圈。

她喜歡死了這煙火氣十足的北平城,戴著瓜皮帽的小廝在街上支個桌椅,便能賣賣大碗茶。

而武絮最喜歡的,就是老崔頭那兒的老白干。她喝著酒,蹺著腿坐在黃包車上游這偌大的北平城,小曲兒裹挾著風鉆進她的耳朵里,搔得她的心癢癢的。

忽然,武絮被街角的一個攤子給吸引了注意力。

那是個畫畫的攤子,看起來弱不禁風的的先生長相倒是俊美,他坐在一個畫架子前面,畫著油畫兒。

“姑娘!”

武絮一驚,左右看了兩眼,指了指自己。那先生朝她溫笑著點了點頭。

黃包車夫把她拉到他的面前,那先生遞給她一幅畫。

“送給你。”

“送給我?”武絮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為什么啊?”

俊美的先生只是笑了笑,也沒說話。他收拾好了他的畫架子,竟是走了。

武絮的心里空落落的,將那畫兒展開,發現那西洋畫中的女子,和自己長得很像,而畫邊還有一行詩:

得嘗比目何辭死,愿羨鴛鴦不羨仙。

武絮也不知怎的,莫名流下了一滴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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