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樂少年走過塌天歲月，傲嬌的感覺一點點

咕咚

高考前夕，重慶男孩周小巍遭遇了一場家庭巨變，時任重慶市郊一家法院副院長的父親周勇因受賄鋃鐺入獄，母親含恨離世，周小巍的人生就此陡轉。

周家人覺得，之所以發生這一切，是因為這個家遭遇了一場魔咒。這是一個怎樣可怕的“魔咒”？從天上跌落到地上的周小巍，能從傷痛、屈辱和艱難中沖破這一“魔咒”嗎？

命運的陡轉，叛逆少年跌落凡塵里

2009年3月的一天，母親因囊腫住院幾天都沒回來，周小巍找不到換洗的衣服，就打電話給父親周勇。周勇不耐煩地呵斥道：“你都這么大的人了，這點小事做不好？什么事都找你媽，萬一哪天你媽不在了，怎么辦？”說完就掛了電話。周小巍心里憋著火，只好自己去衣柜找，無意中竟然發現父母的柜子里有一張母親的病情診斷報告，上面寫著：左腎Ca。他趕緊上網一查，才知道Ca指的是癌癥。這猶如晴天霹靂！周小巍哭著給母親陳艷打電話，陳艷不得不告訴兒子真相。

早在一個月前，陳艷因反復腰痛，去重慶市新橋醫院檢查，醫生發現她左腎長了一個6cm×4cm的惡性腫瘤，必須手術切除。后來，她又到其他醫院復診，結果如出一轍。醫生說她的腎癌目前處于中期，必須進行手術治療，術后堅持化療。怕兒子擔心，陳艷只能瞞著他說自己只是長了一個小囊腫……母親竟然得了癌癥！掛了電話，周小巍一下癱軟在地上……

時年16歲的周小巍是重慶市人。父親周勇是重慶郊縣一家法院的副院長，母親陳艷在一所小學當語文老師。周小巍即將初中畢業。

由于父親的緣故，周小巍從小到大聽到的都是贊譽。老師重視他，同學爭著跟他交往，因此養成了他叛逆又自我的性格。但周勇對兒子卻十分嚴苛。周勇平時工作忙，父子間缺乏交流，周勇覺得兒子把時間花在唱歌上耽誤了學習，周小巍則覺得父親根本不理解他，兩個人一見面就嗆。

周小巍依然記得，初二那年，他的吉他被班上一個男生弄壞了。為這事，他跟那個男生打了一架，用凳子砸傷了對方的頭。父親聞訊趕到學校后，不問青紅皂白，便扇了他一巴掌，讓他很沒面子。后來，父親還硬拉著他去給對方道歉，墊付了醫療費，又給了2000元補償。從那以后，父親就把他的吉他收起來了，是母親苦苦哀求，才又還給了他。與父親的苛刻不同，母親陳艷跟他關系十分親密。他愛好音樂，母親常常鼓勵他。如今，生命里最親密的人卻患了癌癥……

接下來的幾天，周小巍沉浸在哀傷的音樂里不可自拔。他怨恨父親，如果不是他只顧著忙自己的工作，根本不管家，母親不會那么累，也就不會得病了。半年后的一天，周小巍聽到父母在臥室里說話。陳艷嘆氣說：“靶向治療已經花了40多萬，這個家都被我拖垮了，將來兒子考大學怎么辦？反正也治不好，我不想治了……”還沒等周勇說話，周小巍沖進屋說：“我不上大學，去酒吧唱歌，賺錢給媽媽治病！”周勇打斷他，呵斥道：“大人的事情，小孩子摻和什么？”他轉頭柔聲對陳艷說：“你放心，錢的事情，我來想辦法，你只管治病……”周小巍第一次看到，父親的眼圈紅了。

2010年1月20日，陳艷去醫院檢查，醫生發現她肺部有陰影，懷疑是癌細胞轉移，她又一次住院了。她患病期間，周小巍慢慢學會了自己洗衣服，做蛋炒飯，學習也比以前自覺。就在周小巍滿心期待母親一天天好起來的時候，2010年國慶節前夕，父親周勇因貪污受賄被抓了！周小巍的天，頓時塌了。

破除“魔咒”，父子同心改寫命運

2010年12月，周勇因受賄罪被判處有期徒刑12年。周小巍后來了解了來龍去脈。原來，陳艷治病需要錢，然而周勇這些年盡管高居法院副院長的職位，但他不越雷池一步，并沒有多少積蓄。為妻子治病很快讓這個家山窮水盡。于是，他開始伸出罪惡的手。一年前，他先后多次幫人協調辦案人員，收受賄賂80多萬元。周勇把收下的巨款都用于妻子的治療。經過治療，陳艷的病情暫時穩定，不料此時有人事發，周勇也被舉報。

周小巍無法理解和原諒父親，覺得哪怕自己輟學去酒吧唱歌，父親也不能走這條路。一夜之間，人們看他的眼神變得不一樣了，大家都躲著他，走到哪里都有人在背后指指點點……

除了上課，他就整日將自己關在房間里彈吉他：“我想我會一直孤單……孤單的日子……”有一次，他放學途中，遇到了曾經跟他打架的那個同學。沒想到，那個同學糾集了一幫人嘲笑他，說他是犯人的兒子。他一怒之下與對方扭打在一起，對方人多勢眾，他被打得滿臉是血。回到家里，見母親不在家，周小巍買回啤酒，一口氣喝掉三瓶。

傍晚，陳艷回來，聞到一股酒氣。她發現周小巍躺在地上，手上拿著碎玻璃片，手臂和手腕上被劃得血痕累累。“啪”的一聲脆響，陳艷第一次打了兒子一個耳光。周小巍被母親一巴掌打醒了，他哭著說：“媽，我不想活了……”陳艷把他拉到陽臺上，對他吼道：“如果你想死，媽媽陪你一起死。活著很難，死很容易。”母親哀傷的眼神深深地刺痛了周小巍。他“撲通”一聲跪下，抱著母親的腿放聲大哭！陳艷把兒子拉起來，說：“媽媽知道你心里苦。你爸是一時糊涂，法律會懲處他，但作為兒子，你要原諒他啊……他是愛你的。”周小巍梗著脖子說：“他除了罵我、打我，什么時候管過我？”陳艷拉著他的手，告訴了他一件關于周勇的往事。

原來，周勇高考那年，他父親得了癌癥，撒手人寰，因父親去世的影響，成績優秀的他勉強考上一所中專。后來，他靠著自己的努力和拼命工作，當上了法院副院長。因為高考的失敗，他吃了不少苦，走了不少彎路，相比那些人生順利的同學，他失去了太多……所以，他不允許兒子的人生再出差錯。陳艷理解丈夫，也立志要培養周小巍成才，孰料，命運輪回，就在兒子考大學前，她又因癌癥病倒了……

多年前的一幕再次出現在周勇眼前，只是這次，要面對這一切的是他的兒子。他無數次問自己，難道這個家是中了魔咒嗎？他發誓要挽救妻子的生命，阻止自己的悲劇在兒子身上重演……

周小巍聽著母親的話，陷入了沉思。他第一次這么近地去理解父親，讀懂父親的艱難、不易和愛。他意識到自己現在是家中的頂梁柱，必須替父親照顧好病重的母親，他并不相信所說的“魔咒”……

從此，周小巍像變了一個人。每天早上6點不到就起來，到廚房去給母親煮粥。第一次做飯時，難免手忙腳亂，粥不稠，菜是糊的，可是當他把飯菜端到母親面前時，他看到母親的眼眶濕潤了。陳艷手把手教兒子做家務。她教兒子燉酸蘿卜老鴨湯：“你們父子倆都喜歡喝這個湯，你要學會做，將來做給爸爸喝……”不久，周小巍終于學會了做飯、煲湯。為了周小巍能在新的環境重新開始，經過他本人同意后，陳艷拖著病體給兒子辦理了轉學手續。

2011年5月8日，這天是周小巍的生日。母子倆吃過晚飯后，陳艷拿出一只小蛋糕，周小巍在吹滅蠟燭時，默默地許愿：希望媽媽長長久久地活下去……兒子慢慢懂事，讓陳艷感到酸楚而又欣慰，她想更長久地陪著兒子走下去，可她明白，自己時日無多。

2011年7月，陳艷再次住院。兒子做的魚湯、豬肝湯、老鴨湯，陳艷喝著就像珍饈美味。2011年冬天，處于彌留狀態下的陳艷在偶爾清醒時，還拉著兒子的手叮囑：“媽媽只有一個心愿，一定要去看爸爸，要他好好表現，早點出來。你不能放棄，這個家需要你……”周小巍心如刀絞，泣不成聲，不停地點頭。2011年12月，陳艷離世了。在親戚幫助下，周小巍處理好了母親后事。

2012年春節前，周小巍第一次探視父親。監獄管教民警告訴他，他父親已兩次在獄中自殺未遂。透過會見室那扇厚厚的玻璃窗，周小巍看著父親佝僂著背，面容憔悴，頭發白了大半。周小巍心如刀割。

一見到兒子，周勇也禁不住熱淚縱橫，反復訴說著對他一直以來的愧疚和悔意，他懊悔當初自己不該動了貪念。“如果我不犯錯，你媽媽或許還能多活上兩年……如今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周小巍強忍著淚說：“爸爸，你不要相信什么‘魔咒，或許這一切，都是老天在考驗我，我相信我自己，你也要相信我，再大的苦難，我也會扛過去……”周勇看著兒子那張稚嫩而又堅毅的臉，欣慰地點頭。兒子探監后，他重新鼓起了活下去的勇氣，在獄中積極改造，爭取減刑。

距離高考還有4個月的時間，周小巍調整好心態，順利通過了專業考試。6月下旬，高考文化課考試，他考出了508分的好成績。7月中旬，周小巍帶著四川音樂學院的錄取通知書去看父親。他告訴父親，母親去世前，給他預留了一些學費和生活費，外公已經轉給他了。周勇禁不住熱淚長流：“你媽安排得真周到。爸為你感到驕傲！你媽在天之靈也會感到安慰的。”周小巍含著眼淚說：“是媽媽讓我懂得了生命的珍貴和生存的勇氣。這世上從來沒有什么魔咒，命運從來就掌握在我們自己手里。”

將命運攥緊在手心，請相信一位少年的力量

2012年9月3日，周小巍開學報名了，他把自己和同學們在四川音樂學院操場上的合影寄給了獄中的父親，附言：“爸爸，請相信一位少年的力量！”收到兒子的照片后，周勇既欣慰又辛酸。

為減輕經濟上的負擔，周小巍把每月的生活費控制在1000元左右。從大二開始，他就做兼職掙得生活費。2014年6月18日，在四川省流行音樂演唱大賽上，周小巍和同學原創的吉他彈唱，獲得原創音樂獎。隨后，周小巍還參加了全國流行音樂大賽，榮獲二等獎。周勇得知后感慨萬千。因為迷信“命運魔咒”，他不惜貪污受賄為妻子治病，哪里料到妻子沒有救回來，他自己卻進了監獄。他以為兒子這次真的毀了，沒想到，此時溫室里的兒子卻學會了獨自面對這一切，不僅走過家庭變故，考上了大學，還走出了一條屬于自己的音樂之路。他開始思索，或許做父母的，不應該過多地去設計、干涉孩子的人生，如果方法不當，反而給孩子畫上了污點。

2015年下半年，周小巍聯系參與了一系列廣告音樂制作和電視劇音樂配樂等，并參與了MIDI相關制作和詞曲創作、網絡歌曲制作等工作，不僅收獲了豐厚的報酬，更讓他認識到自己潛在的音樂創意能力。經過三年的兼職歷練，周小巍積累了創業經驗。2016年7月，周小巍大學畢業，與兩個朋友在重慶注冊成立音樂公司，他們鉚足干勁，很快走上正軌，承接了全國多家音樂廣告、媒體的音頻視頻的拍攝業務。2017年底，積累下第一桶金的周小巍，在重慶市渝北西路按揭購買了一套兩居室的房子，他把向陽的那間留給父親。他拍了照片，拿給父親看，周勇淚流滿面：“兒子，這是你的小家，它需要一個女主人。”

2018年元旦，在一次聚會中，周小巍與重慶女孩陳麗相識。陳麗在一家文化公司工作，也愛好音樂。幾次接觸后，陳麗向才華橫溢的周小巍表白愛意，周小巍也很喜歡她。再三糾結之下，他坦白了自己的家世，讓她慎重考慮。“我愛的是你，不會介意其他的。”陳麗堅定而溫柔的話語，讓周小巍感動不已。他把這一切告訴了獄中的父親。周勇得知后非常開心，反復叮囑兒子要好好對待陳麗。

2018年5月8日，是周小巍25歲生日。他帶陳麗去探監，見到父親的那一刻，三個人都激動不已。周勇對未來的兒媳說：“這些年來，我雖然不能親眼見證兒子所做的一切，但他每一步自強自立的涅槃，都刻在了我心里。現在，他又有你的幫助，我更放心了。我也要積極改造，爭取立功減刑，重新活一回。”陳麗說：“叔叔，我們等著您回家！”他們決定等周勇出獄后，在他的見證下舉行婚禮。

2018年6月18日端午節，周小巍去監獄探望父親回來，又想起了母親。他面對西方，輕輕地彈唱起他和陳艷在艱難時刻常常一起吟唱的那首歌：

“星并不遠，夢并不遠，只要你踮起腳尖。我相信有一雙手，把我輕輕牽到你的跟前。我相信有一根線，將夢想與現實相連。我相信就是這一天，命運開始改變……”夜空里，月亮升起來了。彎彎的月牙兒，仿佛母親那滿是笑意的眼……

（文中除周小巍和陳艷外，其余人物均為化名）

編輯/王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