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前的秋天,18歲的小芳坐上了數據標注工廠派來接他們入職、開往河北的大巴車。同行的,還有10名在同一個加工廠實習的同學。
彼時,只有中專文憑的小芳怎么也想不明白,怎么老板就看上了自己,自己也可以去做人工智能這種高大上產業相關的工作。要知道,出身農村的小芳,都是在上初中后才接觸過電腦。
一年后,現在的小芳已經被老板表揚為最出色的幾個員工之一。踏實干好現在的工作是她從入職以來唯一的想法,也是她改變農村貧困環境的最好方式——最近一段時間,由于工期趕得很急,小芳已經連續幾個周末到公司加班,每天十多個小時盯著顯示器讓她倍感疲憊,但她不想停下,基礎加計件的工資構成總是多勞多得。“我計劃著,能拿多一些錢,好寄回去給長期腰痛的媽媽買點藥,給弟弟妹妹添一件衣服。”
不過,同所有的人力密集型產業一樣,人人都能在此求生的同時,收入并不高。某自動駕駛創業公司數據標注負責人經常私底下開玩笑說,與收入動輒幾十萬甚至上百萬的AI工程師相比,從事著AI數據標注的行業可謂一個“血汗工廠”,兼職員可能收入1000多元,全職的收入也不過三四千元。
通常,一件普通任務是按分甚至是厘算的,比如在一堆不同圖片中識別某人是不是同一個人,這樣的工作只能按厘算。只有復雜標注圖時,收入可能更高,有可能甲方出到每小時幾十元,以便保質保量完成。
因此,在這個超過110萬人的數據標注員軍團中,人來人往,有許多人進來了,也有更多人難以忍受低收入、枯燥單調重復的工作而離開——兼職做過數據標注的小貓說,她曾接到過一個在所給圖片中辨別不同角度素菜的任務,幾天后,她標注了一萬張圖,沒有一張返工,但她說自己再也不會做這個工作,因為就像“流水線上的螺絲釘”一樣不斷重復。
實際上,堅持留下的,往往是家庭條件并不好,想憑自己努力改變家庭和命運的人。算上加班費,小芳現在每個月能拿到3000多元,這讓她很是滿意了,畢竟家里父親種地一年也不過這個數字。而且,每次回老家,當家人問起小芳的工作,她說自己是做一些人臉、骨骼點標注的“數據標注員”,家人不懂,但如果說是人工智能相關的工作,從電視上看到過這個名詞的家里人就會停止追問,并覺得這是一個響亮的高科技職位。
這樣的故事,還有很多很多,他們的夢想,則與AI這個高大上的行業相去甚遠:職高學生小志從貴陽坐了四小時的大巴回到山區家中,第一件事就是將做數據標注得來的錢塞到母親手里,他的家里父母都務農,身體也不好,家里除了房子和田,唯一像樣的財產是一頭牛;先后做過廚師、進過工廠的犇犇,在轉行做數據標注員后,用工資給在建筑工地打工的父親買了電動剃須刀;何軍家在河南周口,打算把錢都存著娶媳婦,過年期間就要見幾個相親對象……
至于小袁,想再掙點錢后換一副助聽器,現在這個,他已戴了好多年,把他不斷長大的耳蝸磨出了新新舊舊的傷——在此之前,這個戴了多年的助聽器,讓小袁在飯店做傳菜工時,因為廚房的尖銳噪聲不得不關掉,最終導致他在工作中頻頻出錯被辭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