莞香樹

荊歌

在一片樹林里，小小的莞香樹青翠、嬌嫩，亭亭玉立。大家都喜歡她，叫她小莞香。

“小莞香你好，我喜歡你！”風兒對她說，“我給你梳頭發吧，你的頭發綠油油的，好美哦！”風兒就用透明的梳子，梳理小莞香的頭發。但是小莞香怪他動作不夠溫柔，“你弄痛我了！你粗手笨腳的，把我的葉子都梳落了好幾片！”風兒向她道歉，她卻并不原諒他，他于是只能灰溜溜地走了。

雨水對小莞香說：“小莞香小莞香，你好漂亮哦！我給你戴上一條水晶項鏈吧！”雨水親熱地落到她的身上，她卻并不喜歡他，她說：“你的水晶珠子都沒有一根繩子串起來，滴滴答答零零碎碎地打在我身上，我覺得好痛的！”

有一只蝴蝶，飛到小莞香的樹枝上，他希望自己能夠是她頭發上的一個蝴蝶結，“我來打扮你吧，美麗的小莞香！”但是小莞香說：“蝴蝶蝴蝶你雖然好看，但是你一會兒就要飛走的，我不相信你會一直棲在我頭發上！”蝴蝶說：“我會的，我哪兒都不去，我就一直在你的頭上，做你好看的蝴蝶結?！毙≥赶阏f：“可是到了冬天，你就沒了呀！那誰來做我的蝴蝶結呢？”

蝴蝶聽她這么說，悲傷地飛走了。

小莞香既像是對蝴蝶的背影說，又像是自言自語：“我不要你這樣的蝴蝶結，我有我自己的蝴蝶結，我開出的小花兒，那些黃綠色的小花又香又美，今年開了，明年還會開，后年還會開，年年都會開，它們才是我最好看的蝴蝶結呢！”

秋天葉子凋零，春天綻出新芽，一年年花開花謝，小莞香也在一天天長大。有兩只鳥兒在小莞香的樹杈上筑了一個巢，小莞香不高興了，她嫌鳥兒嘰嘰喳喳吵得她頭疼，而她是個喜歡安靜的姑娘。她喜歡陽光安安靜靜地照下來，灑在地上就像金幣一樣；她喜歡皎潔的月亮，掛在天上就像一盞燈；她喜歡風兒輕輕地，不要呼呼地吹，不要把她和伙伴們刮得東倒西歪；她愛聽小鳥的歌唱，但是鳥兒的歌聲必須是婉轉的，遠遠地傳過來，而不是在她耳朵邊吵架似的嚷嚷！并且，他們這是在她的胳肢窩里筑巢呀，搞得她癢癢的很不舒服。

她就讓風使勁地吹，用力搖晃她，把她彎曲成彈弓的形狀，為的就是要把那兩只討厭的鳥兒趕走，把他們彈得遠遠的。

一只蜘蛛垂下來，對她說：“小莞香你不要這么做，樹林是大家的，和和睦睦生活在一起，就是一個溫暖的大家庭。小鳥把巢筑在你身上，那是他們覺得你好看又安逸，這是一種榮幸啊小莞香！”

小莞香說：“你這個丑蜘蛛少來啰唆，你去年在我身上結網，害得我看上去像是有了白頭發，就像個老太太！”

蜘蛛說：“我從來沒有在你身上織網呀，你說的一定是我的爸爸，因為去年我還沒有出生呢！”

小莞香說：“反正就是你們這些丑蜘蛛！”

傲嬌的小莞香，幾乎把樹林里的所有小伙伴都得罪了。大家不再走近她，一天過去了，一個月過去了，一年過去了，幾年過去了，所有的小動物都離她遠遠的，所有的樹，也似乎在暗暗挪動步子，和她保持距離。春風來了，她嬌嫩的綠葉長出來了，她的花兒開了，黃綠色的小花實在是太香了！但是沒有人贊美她。蜜蜂飛了過來，卻繞了一個彎，躲開了她；蝴蝶在很遠的地方扇動翅膀，最終歇在了紫荊花的枝條上；有一只蝸牛，看上去是在向她爬過來，小莞香多么希望他是一步步走向她啊！她希望他走近她，她就要向他問好，甚至他要是爬上她的樹干，一直爬上來，她都愿意。但是一天過去了，一星期過去了，一個月過去了，半年過去了，蝸牛還是沒有出現在她面前。

她感到寂寞了，她對著大雨留下的鏡子照了又照，發現自己的容顏已經不再嬌嫩，她老了，不知不覺就老了。她感到悲哀！要是此刻有一只蝴蝶愿意飛到她頭上，成為裝飾她的蝴蝶結，她一定會高興得手舞足蹈；如果有鳥兒來她這里筑巢，她也會表示歡迎，她會跟他們拉家常，聽他們說樹林外的事情，聽他們說很高很高的天上的故事，她要問他們云是不是像棉被一樣很暖和，太陽是不是可以拿來像呼啦圈一樣玩；哪怕是一只啄木鳥來篤篤地啄她，她也不會像以前那樣說自己根本沒病，讓他快點滾開。

這時候她發現，站得離自己最近的是一棵紫檀樹，他似乎并不嫌棄她，好像一直在對她微笑?！澳闶亲咸磫?？你是紫的還是黑的？”她問紫檀。

紫檀說：“我是紫檀，我是紫的?！?/p>

“那為什么你看上去很黑很黑的樣子呀？”小莞香對紫檀說，“你過來跟我玩吧！”

紫檀說：“我走不過去呀！”

小莞香說：“那你向我招招手吧！”

紫檀就向她招招手。

他們說了很多話，從早上一直說到夜晚。夜已經很深了，她還不想睡。星光從樹與樹的空隙里照下來，她說：“星星會變成露珠嗎？”

他告訴她：“星星是星星，露珠是露珠。”

“可是星星看起來好像露珠的！”她說。

紫檀說：“星星是鉆石?！?/p>

莞香說：“什么是鉆石呀？”

紫檀說：“鉆石是珍貴的寶石，你要是當了新娘，就會得到一顆鉆石?！?/p>

“那你給我一顆鉆石好嗎？”

紫檀樹上的葉子，沙沙地響了起來，他好像是在偷偷地笑，又像是在發抖。

“紫檀你怎么不說話了呢？”

紫檀說：“時間不早了，我們應該休息了！”

這時候刮起了很大的風，星星不見了，天變得特別的黑，黑到莞香看不見對面的紫檀了。她突然覺得有點害怕，不知道這濃黑的夜里會發生什么。天邊響起了雷聲，隆隆的聲音把她的說話聲蓋住了。她大聲叫著紫檀的名字，紫檀卻完全不能聽到。

突然一個炸雷，似乎把整個世界都震裂了。莞香恐懼得差點兒倒下來。但是腳底下，有幾縷根須有力地抓住了她，仿佛手和手拉在一起。她知道，那是紫檀的手，他的根須，在地下，在泥土里伸過來，握住了她的根須。她不再害怕，她感到溫暖。

烏云散去，天空是多么的清澄明朗啊！陽光是金色的，所有的樹木，所有的花花草草都洗得干干凈凈的。莞香發現，站在她不遠處的紫檀，果然是紫色的。她這是第一次看到紫色的他。他站在那里，很剛健的樣子，他翠綠的葉子，向她招招手。她也向他招招手，好像他們是剛剛認識。而她泥土下的根須，則感覺不到他根須的存在。他為什么縮回去了呢？

她對他說：“天真藍啊！”

他也說：“天真藍??！”

陽光灑在她的身上，他說：“你看上去就像有一頭金發的新娘！”

一只紅色的蜻蜓飛過來，在莞香樹的周圍繞了幾圈，最后停歇在她的頭頂。紫檀說：“你扎了蝴蝶結真好看?。　?/p>

殘留的雨滴，在她的葉片上垂掛著，很久很久才落下來，然后又垂下來一滴，晶瑩剔透的，好亮好亮。紫檀說：“你的鉆石耳墜，真是美極了！”

莞香好像長高了許多，她不再輕視和拒絕別人的贊美，雖然這樣的贊美已經不多，比起以前來，已經是很少很少。她讓風梳理她的頭發，讓鳥兒站在她的枝頭上朗誦詩歌，蝸牛爬到了她的樹干上，她覺得癢癢的很有意思，她禁不住咯咯地笑起來。就是很丑的蜘蛛垂下來，垂到她的鼻尖上，她也并不反感，她只是對他說：“你不要在我身上織網，看到小蒼蠅、小蛾子被你的網粘住，我會傷心的！”

她對紫檀招招手，說：“嗨——”

紫檀也向她招招手，說：“嗨——”

她說：“紫檀，我愛你！”

紫檀說：“小莞香，我也愛你！”

其實莞香已經不小了，但是他還是叫她“小莞香”。

她突然說：“紫檀，紫檀，咱們結婚吧！”

紫檀不說話，只是樹葉一陣沙沙地響。他看上去那么高大，樹干壯實，但是卻像小姑娘一樣害羞了。

“紫檀你說話呀！”

飛過來幾只蒼蠅，也齊聲嚷嚷：“紫檀你說話呀！紫檀你說話呀！”

一只烏鴉啪啪扇著翅膀飛過來，就像是一只船形帽戴到了紫檀的頭上。他大聲呱呱：“結婚吧！結婚吧！我要吃喜糖！”

很多鳥兒飛過來，棲息在不同的樹上，朗誦著不同的詩。有一首最有意思的，是一只畫眉鳥朗誦的：

秋天真美好，

樹葉滿金黃。

林中有喜事，

紫檀和莞香。

快快在一起，

幸福長又長。

其他鳥兒聽了畫眉鳥的朗誦，都覺得好，然后大家一起唱了起來：

秋天真美好，

樹葉滿金黃……

莞香的心里蜜甜蜜甜的，她的身體，也不知不覺向紫檀傾斜過去。她綠葉婆娑，似乎每一個葉片，都在向紫檀招手，好像要越過那個空間，去拉到他的手。她還向他扔過去一片樹葉，就好像是給他寄了一封信。如果可以的話，她真想把歌唱畫眉鳥的那首詩寫在葉子上，讓它飄向紫檀，讓他接住，讓他讀到她寫的信，讀到這首好聽的詩。

可是她聽到紫檀低聲對她說：“我們是不能結婚的，一棵樹怎么能走近另一棵樹呢？樹只能站在原地不動，永遠都只能站在那個地方?！?/p>

“永遠嗎？”莞香顫顫地問。

紫檀說：“是的，永遠！”

他又說：“只能是彼此看著、望著、守著，聽到彼此的聲音，聞到彼此的香氣。最多，就是把花朵飄到對方的身上，或者接住對方拋過來的一片葉子?！?/p>

莞香感到悲傷：“沒有了嗎？”

對了，她想起來了，有根須啊！她的樹身顫抖起來，她的根須全部像手指一樣活動起來?！拔遗龅侥懔?！我拉到你了！”她的幾縷根須，碰到了紫檀，并且感覺到了他手指的蠕動。她激動得快要哭了，但是她沒有大聲喊出來，她只是默默地和他的根須握在一起，纏繞在一起。

莞香整個樹身，都在幸福地顫動。一?；ň`放出來了，幾粒、幾十粒，最后滿樹的花都紛紛綻放。那些黃綠色的小花，瞬間開滿了莞香樹。

“好香??！”風聞到了，風像絲帶一樣繞著她打轉。

“好香啊！”蝴蝶聞到了，不止是一只，許多許多的蝴蝶，各種顏色的蝴蝶，都飛了過來，就像一場彩色的雨，飄落下來，落到了她的身上。

“好香??！”螞蟻們也聞到了，他們成群結隊地過來，手拉手，圍著她跳起了節奏明快的舞蹈。

“好香?。　边B溪水里的魚也聞到了，他們從水里跳起來，又落下去，發出撲通撲通的聲音，就像是在鼓掌。

“好香啊！”來樹林里砍柴的兩個樵夫也聞到了，他們非常好奇，是什么花兒，竟有如此迷人的香氣？簡直比美酒還要醉人！他們拿著柴刀，鉆進樹林里。

“這兒這兒！”有一個人發現了莞香花樹，他說，他活了幾十年，還是第一次看到有一棵樹竟然開出這么多花來！另一個人則說，他活的年紀更大，他也是第一次聞到，花兒竟然可以是這么香！他們還說，要是他們的老婆有這么香，那么就是讓他們死去，他們也是愿意的。

砍柴的人，砍掉了樹林里很多樹枝，他們說，今天心情很好，感覺力氣特別大，砍的柴比以往更多，完全夠燒一個冬天了。他們沒有砍莞香，因為她太香了，她讓他們感覺到了美好，讓他們像喝了酒一樣興奮，充滿了快樂和力量。他們站在她面前，貪婪地嗅著，仿佛要把她的香氣真的當酒一般地吞進肚子里去。一個人說，我要不要把這棵樹砍下來，帶回自己的家里去？

“不要??！不要砍我！”莞香大叫了起來。

“不要?。〔灰乘　彼牭阶咸匆苍诖蠼?。

“不要啊不要??！不要砍她！”整個樹林里的樹都在喊，甚至所有的小動物也都這樣喊起來。

另外一個樵夫說：“不準砍！你要是砍了，她就死了，再也不會開花了！”

“那么，”第一個樵夫說，“我得折下一根花枝，帶回去給我的女兒，她聞到這么好聞的花香，一定會非常開心的！”

另一個樵夫說：“好的好的，我也要折一枝，我的女兒聞到花香，就會變得漂亮。她現在太丑了，我很難過。”

他們說干就干，粗暴地掰下了兩根樹枝。莞香只是感到害怕，害怕得忘記了疼痛。芳香的小花，像雨一樣落下來，落了一地。滿樹的花，很快凋落得一朵也沒有了。而兩個樵夫也奇怪地發現，他們手上的莞香枝條，上面的花竟也一粒不剩，全部凋零了。

他們罵罵咧咧地把干巴巴的莞香枝條扔在地上，順手還砍下了紫檀的一條手臂，然后把所有他們砍到的樹枝捆在一起，挑著回家了。

樹林里一片寂靜，似乎只有痛在嘶嘶地響。莞香的身上痛，心更痛。細小的花朵，白白地鋪了一地，既像雪，又像午夜的月光。但是這些落花，完全喪失了香氣。

“還痛嗎？”莞香聽到紫檀在黑暗中問她。

“不痛了！”她說。其實她是痛的，但她不想讓他知道?！澳阃磫幔俊彼龁査?。

他對她說：“痛這個東西，忍一忍就過去了?！彼嬖V她，他已經不是第一次經歷這種事了，只要等到第二天，痛就減輕了；第三天，就不再痛了。然后，他說：“傷口的地方就會結出一個疤，兩個疤，三個疤，我已經有好多這樣的疤了！”

莞香說：“我也會結疤嗎？”

紫檀說：“是的。”

莞香說：“我不要疤，那多難看?。　?/p>

紫檀說：“有了傷口，就一定會結疤。如果不結疤，那就會一直淌血。”他安慰她說，“沒關系的，小莞香，咱們樹有疤很正常。你要堅強，不要害怕！作為樹，很多都免不了被砍伐的命運。而有的樹，樹干都被齊齊地鋸了，來年照樣會在樹樁上發出新芽來，然后繼續生長。”

莞香暗暗地向自己的傷口分泌樹汁和油脂，她要盡快修復自己的創口。一些看不見的微生物，悄悄地聚集到她的傷口。不久之后她便發現，自己的傷口愈合了，愈合的傷口竟然散發出十分好聞的香味。

紫檀也聞到了這個香。他對莞香說：“小莞香，這是沉香啊！”

“真的嗎？”莞香說，“樹的傷口都會變成沉香嗎？那你的傷口也會變成沉香嗎？”

紫檀說：“我不會，你會。因為你是莞香樹。只有莞香樹受傷后，才會結出沉香啊！”

結了沉香的莞香樹，發現她所愛的紫檀樹一天比一天高大了，“我們都在長大。”她想。而她對他的依戀，也越來越深。他高大挺拔的身姿，像一座山峰矗立在她面前。而在很深的泥土之下，他們的根須，經常會輕輕地相觸。它們有時候會拉拉鉤，有時候則纏繞在一起。越來越多的根須相聚了，彼此纏繞，好像兩棵樹共有了一叢根須，分不清誰是誰了。

但是他說過的一句話，經常會在她的腦子里浮現，是的，他說過的，許多樹都逃脫不了被砍伐的命運。那么，被砍伐的是誰呢？是我嗎，還是紫檀？

不要??！不要??！她不希望自己被砍伐，更不愿她的紫檀被砍伐。如果一定要被砍掉，那就把我們倆一起砍倒吧！讓樵夫把我們砍倒，捆起來，然后挑出樹林，然后送進爐膛，變成火，變成灰燼！

莞香擔心的事終于發生了。那一天，走進樹林的不是樵夫，而是兩個拿了大鋸子的人。他們走到紫檀面前，用尺子量他的高度和腰圍，“這么粗夠了！”其中一個人說。

“那我們開始吧！”另一個人說。

于是他們席地而坐，面對面拉起了大鋸子。他們你來我往，咔嚓，咔嚓，咔嚓，咔嚓，貼著地面鋸紫檀的樹干。莞香的心都要碎了！她大喊：“不要啊！不要?。　钡菦]人聽到。連她自己也聽不到自己的呼喊，因為鋸子咔嚓咔嚓的聲音太響了。

她看著紫檀，他依然挺直、高大。他的臉上，看不出有任何懼怕和痛苦的表情，仿佛他早就預知今天發生的事，好像他被齊根鋸斷是一件很平常的事。她的多須的根，在泥土之下緊緊抓著他，他們纏繞在一起，緊緊地纏著、絞著，不松開。這是生離，也是死別。

她的眼淚在樹枝里流動，在每一個葉片里流淌。她眼睜睜看著他高大挺拔的身軀側過去、傾側過去，最終轟然倒下。仿佛整個樹林都倒下了！仿佛整個天空都倒下了！

紫檀木真是這個世界上最好的木料，它細膩、密實，不易變形。紫檀被一位最好的工匠制成了漂亮的椅子和茶幾，擺放在一幢富麗堂皇的房子里。他沒有了高大挺拔的身軀，沒有了婆娑的樹葉，沒有了密密的根須。

而樹林里的莞香樹，對面沒有了紫檀，泥土之下，她的柔情萬端的手，握到的只是他腐爛的根須。

她就在空曠的樹林里站著，呆呆地站著，一天天，看太陽升起落下；一年年，歷經春花秋月。

多雨的夏天來了，扯也扯不斷的雨絲，是她流淌的淚。天空中突然響起了驚雷，緊接著，一道閃電擊中了她，她被攔腰劈斷了。

幾乎只剩下一個樹樁的她，殘枝里分泌的樹汁和油脂，與無數看不見的微生物結合，慢慢結成了濃黑的沉香。它們是世界上最珍貴的香料！

無數個日子過去了，莞香倒伏在了沼澤地里。淤泥把她埋住，她在黑暗中腐爛，最后只剩下一大塊油黑油黑的沉水香。

又過了多少年，有人在淤泥里發現了她。他把她挖出來，洗凈、晾干。她的超塵拔俗的香，把這個人驚呆了！他把她拿到市場上，賣了一個很高的價錢。他那天夜里幾乎一夜沒睡，都是在數錢。他兩手芳香，錢也因為他一遍遍地數來數去而變得奇香無比。

她自己都沒想到的是，她在市場上被輾轉銷售了很多次，價錢越賣越高。到最后，遠遠地超出了黃金的價格。

最后，她來到了一個大戶人家。這是一位愛讀書愛沉香的先生，他喜歡沉香高雅的香氣，他喜歡在他的屋子里用一個雅致的明代爐子點燃沉香，用他的話來說，這是一種美妙的精神享受。

他的房間里有一對精美的紫檀椅子和一只茶幾。茶幾上放著一只明代的銅香爐，他就在這個雅爐里焚燃沉香。

那片遙遠的樹林里，曾經亭亭玉立的莞香樹，已經變成了一塊珍貴的沉香。她來到這座富麗堂皇的房子里，遇見了一對椅子和茶幾，他們的前世就是那棵高大挺拔的紫檀樹。她和他在幾百年后又神奇地相遇了！

她的香氣，化作一縷裊裊的青煙，從銅爐里飄然而起。她在空中懸浮，旋轉、回還，她像絲帶一樣繞著紫檀椅子和茶幾，那么委婉，那么溫柔，充滿了綿綿情意。而那套沉穩的椅子和茶幾，仿佛也認出了她來。他似乎暗暗地挪動椅腿，承接著她芳香的輕煙，彼此纏繞，用誰也聽不到的聲音秘密交談。

直到她的香煙散盡。

這樣，又是一天天、一年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