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蘇文(副教授),李麗麗
2013年秋,習近平提出共建“一帶一路”的合作倡議,隨后有64個國家響應并先后加入其中。這64個國家大多是新興經濟體和發展中國家,總人口約48億,經濟總量約21萬億美元,分別占世界總人口的63%和經濟總量的29%[1],擁有廣闊的市場空間和巨大的發展潛力[2]。然而,受全球總經濟需求不足的影響,近年來我國同“一帶一路”沿線國家的雙邊貿易停滯不前:2013年我國與“一帶一路”國家的雙邊貿易總和為11094億美元,而2016年僅為10993億美元。因此,如何充分利用“一帶一路”的建設機遇,進一步開拓亞歐國際市場,擴大我國和“一帶一路”沿線國家的雙邊貿易規模,就成了一個亟待研究的問題。
影響雙邊貿易的因素有很多,經濟學家North等[3]就曾提出“制度啟動貿易”的命題,認為制度與貿易有密不可分的聯系。拉丁美洲地區通過經濟一體化進程保證了其簽訂的貿易協定的制度質量,從而促進了貿易和經濟的發展[4],而歐洲一些外圍國家制度質量的下降,則導致了歐洲整體貿易的衰退和經濟增長率的下降[5]。
制度質量是一個國家貿易優勢的來源之一,制度的差異引發了貿易的流動[6]。高制度質量的國家腐敗程度低、合同的執行性高,可以有效降低交易成本從而促進貿易的發展[7][8]。制度質量還會影響一個國家從貿易中獲益的情況,低制度質量的國家從貿易中獲利較少,高制度質量的國家才是貿易的最大贏家[9]。進一步的研究認為,制度質量會影響一國所處的國際價值鏈分工地位,制度質量越高的國家,其國際價值鏈地位就越高,越容易發展對外貿易并從中獲利[10][11]。國內學者如張海偉等[12]、郭蘇文和黃漢民[13]、陳立敏等[14]也得出類似的結論。
在過去的幾十年里,全球生產共享已經成為世界貿易的一個決定性特征[15]。隨著全球產業價值鏈的細化和深化,國際貿易越來越依賴于高效的物流系統。缺少現代物流的共同發展,全球價值鏈傳播帶來的好處就無法實現[16]。學者們借助世界銀行公布的物流績效指數研究發現,物流績效水平與運輸成本、運輸時間等貿易摩擦息息相關[17],提高物流績效水平可以降低貿易成本,其對貿易的影響大于實質性的關稅壁壘削減[18]。物流績效的改善可以顯著提高一個國家的出口能力[19][20],但在進口方面,物流績效對內陸國和臨海國的貿易影響由于地理環境的差異而存在異質性[21]。隨著全球化的發展,正式貿易壁壘減少,提高物流績效等貿易便利化措施則成為促進貿易的重要手段[22]。
綜上所述,學者們在制度質量、物流績效與雙邊貿易關系的研究方面取得了豐碩的成果,但這些研究大多從單一角度出發,很少考慮制度質量和物流績效對雙邊貿易的綜合影響。制度質量較高的國家一般會有較高的物流績效,制度質量和物流績效對雙邊貿易的影響可能存在相互促進的關系。同時,由于海陸絲綢之路國家間存在自然環境和運輸能力的差異,也可能會導致制度質量和物流績效對不同地區國家的雙邊貿易產生不同的影響。為了分析以上問題,本文進行以下擴展:①綜合制度質量和物流績效及其交叉效應來研究對于國家間雙邊貿易的影響;②對比研究制度質量和物流績效的雙邊貿易效應在海陸絲綢之路國家間的異質性。
由于國家間的雙邊貿易面臨著來自國際市場的交易風險、不確定性和信息不對稱等問題[23],貿易雙方在進行交易時必須秉承謹慎的態度,需要進行事前的信息搜集。這使得國家間貿易成本提高,包括風險成本、信息搜集成本等。一國制度質量的高低會影響相關風險的大小。在制度質量較高的國家,一方面,其市場制度比較完善,交易環境相對公平和安全,能夠保證契約的順利履行,降低交易失敗的風險,使得交易的風險成本下降;另一方面,其經濟自由度往往也會比較高,自由市場的激烈競爭使得生存下來的企業更加看重商譽的作用,注重誠信交易,從而降低消費者的信息搜集成本,提高貿易雙方的貿易效率。因此,制度質量越高的國家越容易成為其他國家的目標貿易對象并構建貿易合作關系。據此,本文提出如下假設:
假設1:制度質量越高的國家,其雙邊貿易規模越大。
國際貿易的發展離不開國際物流的發展,而國際物流的進步更使得產品內貿易成為國際貿易的主要發展趨勢。產品內貿易意味著產品生產不再是在單一國家主導下進行,而是需要集合全球眾多國家的不同中間產品。當涉及全球眾多國家的不同中間產品進出口時,物流績效的相關指標如物流相關基礎設施的質量、海關清關時的效率等都將直接影響中間產品的貿易成本,并進而影響最終產品的成本[24]。因此,一個國家物流績效水平越高,在對外貿易中不必要的手續越少,有關程序越精簡,貿易的安全性也就越高,貿易雙方的交易成本就越低,交易效率就越高。在產品內貿易大發展的國際背景下,高物流績效的國家能夠更加快速地融入全球價值鏈分工體系中,更加有效地同其他國家建立貿易關系,促進國家對外貿易的發展。據此,本文提出如下假設:
假設2:國家物流績效水平的提高會促進雙邊貿易的發展。
制度質量和物流績效總體上呈現顯著的正相關關系:制度質量較高的國家,往往其物流績效水平也較高,反之相反。由于制度質量高的國家更容易發展對外貿易,為了促進對外貿易的發展,高制度質量的國家就會傾向于改善貿易條件并促使國家物流績效水平得到提高;物流績效水平較高的國家,為了促進雙邊貿易的發展,也會傾向于提高國家的制度質量水平,改善對外貿易的條件。制度質量和物流績效之間存在一種相互促進的機制,因此,在研究制度質量(物流績效)對國家間雙邊貿易影響的時候,不僅要考慮制度質量(物流績效)本身的影響,還要考慮此影響是否受到物流績效(制度質量)的干擾。據此,本文提出如下假設:
假設3:制度質量和物流績效的交互影響,對國家間的雙邊貿易有正向影響。
由于物流績效指數2007年才首次公布,并且到現在為止只有2007、2010、2012、2014、2016年五年的數據,因此,本文選擇“一帶一路”沿線64個國家并搜集了這五年的相關統計數據,建立模型對本文的假設進行驗證。
本文借鑒Behrens等[25]的擴展引力模型處理方法,并根據研究需要,構建如下三個模型:


其中:i表示中國;j表示其他國家;t表示年份;εij表示隨機誤差項;MINST和MLPI分別表示制度質量和物流績效的平均值;Ln(X)表示對相關變量取對數。
1.被解釋變量。TRADE表示雙邊貿易額,使用“一帶一路”國家與中國的進出口總額衡量,代表著國家間雙邊貿易的發展程度。數據來源于UNCOMTRADE數據庫。
2.核心解釋變量。
(1)INST表示制度質量,使用經濟自由度指數衡量。經濟自由度指數由一個總指標和十個分項指標構成,采用百分制(0~100)記值,分值越高代表經濟自由度越高。本文使用經濟自由度的總指標來衡量國家的制度質量水平,數據來源于《華爾街日報》和美國傳統基金會。
(2)LPI表示物流績效,使用世界銀行公布的LPI指標衡量。物流績效指標由一個綜合指標和七個分項指標構成,采用五分制(0~5)記值,數值越大代表物流績效水平越高。本文采用物流績效的綜合指標衡量一個國家的物流績效發展水平,數據來源于世界銀行WDI數據庫。
3.控制變量。DIST表示國家間距離,使用中國首都與其他國家首都的距離衡量,缺失的個別國家數據使用百度地圖的距離計算方法計算得到;GDP表示“一帶一路”國家的國內生產總值,使用2010年不變價美元衡量,代表其經濟發展水平;POP表示總人口,衡量“一帶一路”國家市場規模的大小;INF表示基礎設施質量,使用“一帶一路”國家安全互聯網服務器(每百萬人)指標衡量。以上數據除距離變量來源于CEPII數據庫外,其他數據均來源于世界銀行WDI數據庫。
為了消除量綱差異對回歸結果的影響,本文對所有變量進行了取自然對數的處理。
根據Hausman檢驗結果,三個模型均確定建立固定效應模型。本文分別對三個模型按照總樣本、海上絲綢之路國家樣本和陸上絲綢之路國家樣本進行回歸,結果如表1所示。

表1 制度質量對雙邊貿易的影響
表1中對總樣本的回歸結果表明,制度質量的提高能夠顯著促進國家對外貿易的發展。制度質量每提高1%,國家間雙邊貿易額就會增長1.140%,這有力地驗證了假設1的合理性。從控制變量的系數來看,國內生產總值(GDP)系數顯著為正,國家間距離(DIST)系數顯著為負,此結果和其他學者的研究結論基本相同,而基礎設施質量(INF)和總人口(POP)的系數顯著為負,與學者們的研究結論相反。本文認為,INF系數顯著為負的可能原因是本文使用的基礎設施質量指標為國家安全互聯網服務器(每百萬人),國家安全互聯網服務器的增多會促進互聯網經濟的發展,而互聯網經濟的發展則促進了國家多邊貿易的發展,相對抑制了國家間雙邊貿易的發展,因此,回歸結果顯示基礎設施質量和雙邊貿易呈負相關關系。根據盧小蘭、馮柳依[26]的研究,人口對貿易有雙重影響,一方面人口增加會深化國內分工使得國際貿易減少,另一方面人口規模擴大會創造需求增加國際貿易。所以,POP系數顯著為負的可能原因是“一帶一路”國家人口規模擴大創造需求的正向影響弱于國內分工深化的負向影響,最終表現為人口規模擴大阻礙雙邊貿易發展。
表1中對海上絲綢之路國家樣本與陸上絲綢之路國家樣本的回歸結果表明,制度質量對處于不同區位國家的影響存在異質性:制度質量對海上絲綢之路國家的雙邊貿易有顯著的正向影響,制度質量每提高1%,國家間雙邊貿易額會增長1.32%,而對陸上絲綢之路國家的雙邊貿易影響不顯著。本文認為可能的原因包括:①海陸絲綢之路國家間的對外商品貿易結構不同。出口商品方面,“一帶一路”沿線國家的主要貿易對象國是中國,因此,出口商品結構略有不同但差別不大;進口商品方面,由于各國稟賦不同,中國在陸上絲綢之路地區的東亞、中亞和西亞三大板塊形成了以能源為主導的單一型進口商品結構,而在海上絲綢之路地區的南亞、東南亞和東歐三大板塊的進口商品結構則相對多元化[27]。和海上絲綢之路國家相比,陸上絲綢之路國家的雙邊貿易結構單一,貿易產品相對低級,產品鏈條也相對較短,對于制度質量的變化不敏感,導致制度質量對于陸上絲綢之路國家的貿易影響不顯著。②地理距離的阻礙作用。陸上絲綢之路國家地形多樣、地勢復雜,回歸結果顯示國家間距離對于陸上絲綢之路國家影響巨大,而對于海上絲綢之路國家影響較小;在其他條件相同的情況下,陸上絲綢之路國家的制度質量只有得到極大的提高,才能在制度質量促進貿易發展方面達到同海上絲綢之路國家一樣的效果,因此,制度質量對于陸上絲綢之路國家影響不顯著。

表2 物流績效對雙邊貿易的影響
表2中對總樣本的回歸結果表明,物流績效水平的提高可以極大地促進國家間雙邊貿易的發展。物流績效每提高1%,“一帶一路”沿線國家的雙邊貿易額會增長2.880%,這驗證了假設2的合理性。從控制變量的系數來看,國內生產總值(GDP)顯著為正,國家間距離(DIST)顯著為負,此結果與學者們的研究結論一致,而基礎設施質量(INF)和總人口(POP)的系數顯著為負,與學者們的研究相反,可能原因和表1總樣本回歸中控制變量的分析類似。
表2中對海上絲綢之路國家樣本與陸上絲綢之路國家樣本的回歸結果表明,物流績效對雙邊貿易的促進作用對處于不同區位國家的影響程度不同,物流績效的提升對于海上絲綢之路國家的促進作用更強。物流績效水平提高1%,陸上絲綢之路國家的雙邊貿易會增長1.550%,而海上絲綢之路國家的雙邊貿易則會增長3.039%,增長幅度幾乎是陸上絲綢之路國家的兩倍。參考王愛虎、楊凇曉[28]的研究,可能的原因是地理距離的阻礙程度存在差異:相對于海上絲綢之路國家,地理距離對于陸上絲綢之路國家的阻礙作用更大,強烈的地理距離阻礙作用導致在其他條件相同的前提下,陸上絲綢之路國家的物流績效水平只有得到極大的提升,才能使得物流績效對貿易的促進效果達到海上絲綢之路國家水平。因此,物流績效對于陸上絲綢之路國家的貿易影響程度較低。

表3 制度質量和物流績效的交互項對雙邊貿易的影響
表3中對總樣本的回歸結果表明,制度質量和物流績效的交互項對國家間的雙邊貿易沒有顯著影響。但在控制了制度質量和物流績效的交互效應之后,制度質量和物流績效對雙邊貿易的促進作用均有所下降。根據總樣本回歸結果,當一國物流績效水平處于該地區平均水平時,制度質量提高1%會促進該國的雙邊貿易增長0.928%;當一國制度質量處于該地區平均水平時,物流績效水平提高1%可以使得該國的雙邊貿易增長2.522%。
表3中對海上絲綢之路國家樣本與陸上絲綢之路國家樣本的回歸結果表明,制度質量和物流績效的交互項對處于不同區位的國家的影響存在異質性:制度質量和物流績效的交互項對于陸上絲綢之路國家雙邊貿易的影響顯著為正,制度質量(物流績效)相同的國家中,物流績效水平(制度質量)越高,雙邊貿易額就越大,物流績效和制度質量在國家平均水平上每提高1%,雙邊貿易額會額外增長10.622%。
制度質量和物流績效的交互項對于海上絲綢之路國家的雙邊貿易影響不顯著。根據表3的第3列,控制了交互項后,物流績效對國家間雙邊貿易起主要促進作用,當一國制度質量處于該地區平均制度質量水平時,物流績效水平每提高1%,雙邊貿易額會增長2.865%。可能的原因是,海上絲綢之路國家的對外貿易運輸方式較單一,對外貿易主要受到運輸方式的限制,物流績效的提高可以幫助改善運輸方式。因此,對于海上絲綢之路國家來講,物流績效水平越高,越有利于對外貿易的發展。
根據前文的分析,本文得出如下結論:
第一,制度質量的提高總體上可以顯著地促進國家雙邊貿易的發展,但是這一促進作用在海陸絲綢之路國家間呈現異質性特征:制度質量對海上絲綢之路國家有顯著的正向影響,對陸上絲綢之路國家影響不顯著。這主要是因為:①海陸絲綢之路國家間商品貿易結構不同,陸上絲綢之路國家貿易的主要產品是能源產品,單一的商品貿易結構和較低端的貿易產品使得國家對于制度質量的變化不敏感,因此,制度質量對于陸上絲綢之路國家的影響不顯著;②復雜的地形地勢對陸上絲綢之路國家雙邊貿易的巨大阻礙作用,導致制度質量對于陸上絲綢之路國家影響不顯著。
第二,物流績效的提高總體上可以顯著促進國家間雙邊貿易的發展,但是對不同地區國家的影響程度不同。物流績效對于海上絲綢之路國家貿易的促進作用更大,可能是因為地理因素對于陸上絲綢之路國家貿易的阻礙程度更高,強烈的地理阻礙作用導致在其他條件相同的情況下,陸上絲綢之路國家只有其物流績效水平得到極大的提升,才能使得物流績效對貿易的促進效果達到海上絲綢之路國家的水平,因此,物流績效的提高對于陸上絲綢之路國家貿易的促進作用較弱。
第三,制度質量和物流績效的交互效應總體上對于國家間雙邊貿易的促進作用不顯著,但是在分樣本中對于陸上絲綢之路國家的影響顯著為正,對于海上絲綢之路國家的影響不顯著。這表明物流績效和制度質量在陸上絲綢之路國家間有顯著的相互促進作用,在其他條件都相同的情況下,制度質量和物流績效的提高對于陸上絲綢之路國家貿易的促進作用比對海上絲綢之路國家的促進作用更大。
第四,控制變量中,國內生產總值的系數為正,地理距離的系數為負,這與前人的研究結論一致。但基礎設施質量和總人口的系數與我們的預期相反,可能的原因是:本文選取安全互聯網服務器數量作為基礎設施質量的替代指標,安全互聯網服務器的增多可以促進國家互聯網經濟的發展,進而會促進多邊經濟的發展,從而阻礙了國家間雙邊貿易的發展;而總人口與雙邊貿易呈負相關關系,可能是因為在“一帶一路”地區,人口規模對貿易的雙重影響中創造需求的正向影響弱于國內分工深化的負向影響,最終表現為人口規模擴大阻礙雙邊貿易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