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遠倫
每一次伐木都是占卜
每一次伐木都是占卜。每一株樹都是未知
我一點一點地砍伐
從不斷出走的木屑里,提取出了木紋
一株樹只有一條這樣的線條
在晨光里一拉就直了。它似乎預知了自己的盡頭
你若象形,我必是拐
李子樹,你的殘枝垂落是射向我的明槍
陽光傾瀉,是早春入骨的暗器
我是木質的。身體有小角度的轉折
你是金屬質的,光芒讓你的蔭翳形成黑色的鐵片
不是我砍伐你,是你攻擊我。枯枝的箭鏃紛紛射下
我拔起自己拐杖一般的影子,倉皇逃逸
我的村莊里到處是通向天空的階梯
她凌晨踩著橘子樹的尖刺就上去了
她在樹頂搖晃
路過的早行人,誤以為她是登高玩手機
并祝福她的無線信號好
她純粹只是為了攀爬
這些通向天空的階梯
嗯,你看,橘子樹爬了
又去爬干枯的李子樹
我在樹下揮動閃亮的鐵斧,一聲震顫
把她新認識的巴別塔搖晃起來
我狠心抽調她的一處登天梯
另一處,又在根基處冒出來
從低空開始,運送著水,和臆想的神靈
一個節巴一個節巴,向上走
我的孩子們,跟著走了十年
直到我的巨斧垂落,如重金屬般的嘆息
森林里總有一株樹瘋了。
我要砍掉它
樹木一旦來到高處,就會用集體的樹梢
形成和聲
我砍掉一株,音符就掉了一個
我砍掉一片,必有一處鍵盤啞掉
可我還在不停地伐木,不停地將盛大的合唱取消
為了不再聽見這近乎天譴的旋律
我阻止風的形成
我逆風屈膝。森林里總有一株樹瘋了。我要砍掉它
這個春天兩樹白花必將走失
這個春天兩樹白花必將走失
沒什么枝頭能活著再見她們
托舉過白花的枝頭
也必然垂憐過什么
我手持斧頭站在啟明星的位置
朝它下手
一樹繁花也曾在這個位置零落
那時候,是黃昏
還有一些來歷不明的風
朝著翌日吹去
鋸
油鋸突突地彈跳幾下,又頹然停下來
春天在回收我手里的拉線
鋼片因為旋轉
形成的顫抖
過了好一陣才從我的指紋上消失
好靜。可這是春天該有的
好連綿的寂靜,沒有什么能夠鋸斷它